营帐的门帘被一只手轻轻地掀开。一股夹杂着沙尘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那火盆里的火焰一阵剧烈的摇曳。
“慕大人,您真的决定了?”燕红砂的声音在慕枫扬的身后轻轻地响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感情。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份足以让天下所有官员都为之疯狂的烫金调令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慕枫扬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盆燃烧的火焰,声音沙哑而又平静:
“我,从一开始,就没得选。这,或许才是我真正的归宿。”
……
当第二年的春天再次降临在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上时,孤狼关早已换了人间。那曾经被黑暗与腐朽所笼罩的死寂的边陲重镇,在经历了一场血与火的洗礼之后,重新焕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机。城门内外,那曾经空无一人的街道如今再次变得热闹非凡。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驼铃声从清晨到日暮响彻在整条通往中原的古老的商道之上。一队又一队满载着来自西域的香料、宝石和皮货的商队在街道上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他们的脸上不再有往日的那种充满了警惕与不安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与喜悦。
“哎,我说老李头,你这趟又拉了多少好东西啊?”一名来自中原的绸缎商人对身旁那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骆驼客大声地打着招呼。
“哈哈哈,王掌柜,您就别取笑我了。我这点东西跟您比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了。听说您这趟可是从江南弄来了一批最上等的苏绣,准备卖给草原上的那些贵族夫人?”
“那是自然!我跟你说老李头,现在这孤狼关的生意可真是一天比一天好做啊!想当初咱们走这趟线那可是把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啊!不仅要提防塞外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悍匪,还得小心着关里那些比悍匪还黑心的官老爷!”
“谁说不是呢!以前咱们辛辛苦苦跑一趟赚来的那点血汗钱,十成里倒有八成要被那些穿着官皮的豺狼给刮了去!哪像现在,有阿依慕大首领的护卫队一路护送,还有燕老板娘在这风门客栈给咱们公平地做买卖——这日子,真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啊!”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对现在这新生活的满足与感激。
而他们口中的风门客栈此刻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那曾经沾满了无数亡命徒鲜血的肮脏的黑市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窗明几净、井然有序的大型边贸交易市场。老板娘燕红砂依旧穿着她那最爱的、一袭火红色的长裙。她没有再坐在那阴暗的后堂,而是大大方方地站立在客栈那宽敞明亮的大堂之内,指挥着手下的伙计处理着那繁荣的、合法的边贸生意。
“都给老娘手脚麻利点!这批送往京城的皮货可是指明了要给宫里的贵妃娘娘做冬衣的!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是!老板娘!”
伙计们齐声应和,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干劲。燕红砂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缓缓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车水马龙、一片繁荣的景象,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感慨。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甚至比她想象中还要多。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男人当初对她的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承诺。
……
关外的广阔荒漠之上,一支由上千匹神骏的战马组成的庞大的护卫马队正护送着一支满载货物的商队缓缓地向前行进。队伍的最前方,一个身着紧身皮衣、身背黑色长弓的矫健身影正骑在一匹雪白色的宝马之上,遥遥地注视着远方的地平线。她,正是如今整个西北边陲最负盛名也最受人敬仰的商队大首领——阿依慕。凭借着当初连横白鹰部积攒下的巨大威望,她成功地整合了塞外那数条原本被沙狼部等悍匪盘剥、控制的混乱的商道,她组建起了这支战力强悍的护卫马队,她重新建立起了整个塞外商路的秩序,让所有过往的商客再也不用受到任何劫掠的威胁。
“大首领!前方就是咱们白鹰部的地界了。阿古拉首领已经派人前来接应了。”
“知道了。”
阿依慕点了点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她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高远的天空,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层的云霭,穿透了那无尽的风沙,落在了那座遥远的、孤寂的边关城池之上,落在了那个曾经用自己的鲜血将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男人的身上。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
孤狼关城墙之上,一面崭新的绣着狰狞黑狼图案的黑沙营军旗在那凛冽的寒风中高高地飘扬。城墙之下,一批刚刚招募入伍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的年轻的戍卒正在进行着最为基础的队列操练。
“都他娘的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
“手里的长矛是你们的媳妇儿!都给老子抱紧了!”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那个缩头乌龟!再敢给老子东张西望,老子一脚把你从这城墙上踹下去!”
老兵痞霍思睿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只有百户才能穿戴的制式铠甲,他站在城墙的边缘正声嘶力竭地用他那最粗鄙也最直接的方式严厉地纠正着那些新兵们的持矛姿势。他的脸上虽然依旧带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痞气,但他的眼中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责任与担当。他带领着这些稚嫩的、充满了希望的新鲜血液巡视着远方的地平线,守护着这片他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和平。
……
而在城墙外围的一片空地之上,一座由整块的巨大的黑色花岗岩雕刻而成的慰灵碑拔地而起。那石碑高耸入云、庄严肃穆,石碑之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数万个冰冷的名字——那是五年前惨死在绝命谷中的所有黑沙营将士的名字。一个浑身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崭新的斥候百户军服的身影如同宁折不弯的标枪静静地站立在那座巨大的慰灵碑前。他,正是那个曾经遭受了无尽酷刑、装疯卖傻、苟活了五年的哑丐——楚天阔。他的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柄擦得锃光瓦亮的军刀,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疯癫与麻木,只有一片宁静与肃穆。他就那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站在这里,日夜守卫着这座安息着他所有黑沙营同袍的陵园。他在这里重新找回了属于一个军人的荣耀与尊严。
……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着,所有的人都似乎都找到了自己新的归宿。除了那个亲手缔造了这一切的男人——他依旧留在了那座他曾经最鄙夷也最痛恨的边关,他依旧是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巡防营校尉。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又仿佛一切都早已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