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同一个即将燃尽的巨大的血色火球缓缓地向着那无边无际的荒凉的戈壁滩的尽头沉落,它将那最后的一抹红色的余晖毫不吝啬地洒向了这片古老而又苍凉的土地。大漠的尽头,那曾经燃起过无数次狼烟的古老的烽火台遗址之上,不知是谁点燃了一堆篝火。一道笔直的孤烟袅袅地升起,直冲云霄。长河落日,大漠孤烟——这,便是西北边陲最壮丽也最苍凉的景象。
慕枫扬没有去钦差行辕领取那由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大理寺正卿的华贵的绯色官服。他的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早已被洗得发白、上面布满了刀痕与血污的巡防校尉的破旧皮甲。那皮甲早已失去了它作为铠甲的防护作用,但它却早已与他融为了一体,成为了他在这片土地上新的身份的象征。
他的手中提着一壶酒。那是孤狼关本地用最粗糙的高粱酿造的最烈性的烧刀子——那酒辛辣烧喉,入腹如同团燃烧的火焰,是这边关的将士们用来御寒、壮胆,也用来祭奠亡魂的唯一的慰藉。他提着这壶酒,没有走向那早已恢复了往日繁华的城内的街道,也没有走向那充满了新生希望的巡防营的校场。他只是一个人默默地顺着城门侧面那冰冷的陡峭的石阶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走向那孤狼关的最高处,走向那曾经见证了无数次血与火的烽火台。
冷冽的狂风从那广袤的戈壁滩上呼啸而来,吹拂着他那早已被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面庞,吹得他那早已不再乌黑的、夹杂着几丝风霜的鬓角猎猎作响。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立在城墙的最边缘。他的目光越过了下方那座新落成的、刻满了数万个冰冷名字的慰灵碑,越过了那如同标枪一般笔直地站立在慰灵碑前日夜守护着昔日袍泽的楚天阔。他的目光凝视着远方那长河落日、血色苍穹的壮丽而又苍凉的景象。
他的脑海中回想起这一年来所经历的所有的一切——他回想起初到此地时巡防营中死气沉沉的绝望,他回想起戈壁滩上面对狼群时那一箭封喉的决绝,他回想起废弃烽火台内与数十名悍匪血肉相搏的惨烈,他回想起大漠绝地里割腕沥血、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极限求生,他回想起城门甬道之内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抗重剑、最终将那个不可一世的屠夫斩于马下的疯狂。他回想起那一幕幕的生死搏杀,一幕幕的阴谋诡计。他回想起那些为了揭开真相而惨死在他面前的戍卒与义士。他回想起霍思睿那充满了信任与担忧的眼神,他回想起阿依慕那冰冷外表之下隐藏的刻骨的仇恨,他回想起宋青云那从清高迂腐到决绝果断的转变,他回想起楚天阔那背负了五年的血海深仇,他回想起燕红砂那妩媚笑容之下隐藏的精明的算计。所有的一切都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而如今,梦醒了。
他赢了。他用最为惨烈的方式赢得了这场看似不可能胜利的战争。他为那三万惨死的黑沙英魂讨回了一个迟到的公道,他也为自己赢得了一个重返朝堂、平步青云的无上荣光。可是,他的内心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得如同这历经了千年风沙的古老的城墙。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粗糙的瓦罐,拔掉了那简陋的木制的塞子。一股辛辣的浓烈的酒香瞬间在这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他没有喝,他只是将那瓦罐的壶嘴缓缓地倾斜——那清冽的如同火焰一般的酒水顺着那粗糙的壶嘴倾倒而出,在半空中散落成无数细密的水珠,在那血色的夕阳余晖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如同泪滴一般的光芒,然后缓缓地洒落在城墙下方那片早已被无数英雄的鲜血所浸透的苍茫的黄土之中。他用这壶边关最烈的酒,祭奠着那些长眠于此的、埋骨他乡的无数忠魂,也祭奠着那段被黄沙掩盖了整整五年的、充满了血与泪的滔天冤案。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瓦罐。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灯火渐渐亮起的孤狼关,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远方那即将被无尽的黑暗所吞噬的广袤的塞外大漠。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容。他知道,他属于这里——他早已离不开这片充满了罪恶却又充满了希望的土地。朝堂之上的权力争夺、勾心斗角对他来说早已如同过眼云烟,他已经厌倦了。他只想留在这里,用自己的余生去镇守这座他亲手从罪恶与腐败的深渊之中拉回来的孤城。
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已经成为过去,京城那繁华的喧嚣的充满了诱惑与欲望的世界也早已与他无关。他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腰间那柄早已布满了崩口的斩马刀的冰冷的刀柄,他立下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无声的誓言——他要阻挡一切企图破坏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的所有势力,无论是来自朝堂之上的新的贪婪,还是来自塞外大漠的新的杀戮,他都将用他手中的刀将他们毫不留情地斩断。他心甘情愿地选择承担起这片曾经的法外之地那永远的孤独的守夜人的职责。
……
夕阳彻底地沉落,黑暗完全地笼罩了大地。只有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和那漫天的繁星在静静地注视着那个独立于城墙之巅的孤独的身影。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