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烈火焚诏

时光荏苒，一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匆匆而过。当那场席卷孤狼关的血腥风暴终于平息之后，大殷朝廷震怒。在宋青云那份详细的、带着血与火的奏折以及慕枫扬搜集到的铁证如山的物证面前，天子龙颜大怒。他即刻调动大军，由禁军统领韩统领亲自挂帅，进驻孤狼关，彻底接管了边陲重镇的防务。一场雷厉风行的肃清行动迅速地展开——裴啸山那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走私网络，以及他手下所有参与了谋逆的将领，无一幸免，被彻底查抄并依法严惩。孤狼关，这座曾经被黑暗与腐朽彻底笼罩的城池，在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洗礼之后，终于重新迎来了它那迟到已久的光明。
而远在大殷的京城，金銮殿之上。宋青云身着一袭绯色官服，手持笏板，站在那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他的面前是高高在上、九五之尊的皇帝，他的身后是文武百官，鸦雀无声。他的手中捧着一份厚重无比的卷宗——那卷宗里记载的是孤狼关所有的罪恶。
“启禀陛下！臣奉天子诏命巡按北境，幸得陛下洪福，不负圣恩，已将孤狼关镇军大将军裴啸山贪没百万军饷、倒卖军械资敌、勾结异族、坑杀我大殷王牌主力黑沙营三万将士，并投毒谋害巡防营、意图屠城叛国的滔天罪行全部查明！”
他的声音充满了悲愤与激昂：
“此乃裴啸山与沙狼部首领乌图鲁往来密信！上面详细记载了裴啸山如何篡改军机处行军路线图，以演练为名将黑沙营三万将士诱入绝命谷，并通知乌图鲁对其进行围歼，制造全军覆没于天灾的假象！”
他高举着手中的密信，让文武百官都能清晰地看到上面那刺眼的裴啸山的私印。
“此乃臣从废弃烽火台内缴获的、裴啸山私自倒卖给异族的军用精铁！上面刻有皇家军器监的专属编号——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他又指着那几锭被禁军呈上来的、闪烁着冰冷寒芒的精铁，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乃裴啸山唆使军法官冷铁锋派遣内线向巡防营饮用水井投毒、意图制造营啸、屠城灭口的血书供状！人证物证俱在！”
他又将那份由杂役刘三亲手画押的血书供状高高举起。
“此乃裴啸山勾结异族、贩卖我大殷机密情报的账册——上面记录了他这些年所有的肮脏交易！”
他一页一页地翻开手中的卷宗，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裴啸山的罪证。
整个金銮殿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文武百官无不震惊——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孤狼关这个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边陲重镇竟然会隐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通天大案。皇帝坐在龙椅之上，他的脸色早已阴沉到了极点。他猛地一拍龙椅，怒吼道：
“裴啸山！枉朕对他如此信任，竟敢行此谋逆之事——简直罪无可赦，人神共愤！”
“陛下圣明！”
宋青云看着眼前这群情激愤的场景，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自信的笑容。他知道，他成功了——他成功地让边关的黑幕彻底地公之于众，他成功地让裴啸山这个潜伏在大殷边陲的巨大毒瘤彻底地铲除。而他，也凭借着查明黑沙营惨案的惊天奇功，得到了朝廷的重用，实现了他肃清朝纲的宏大抱负。朝堂之上，皇帝龙颜大悦，当众下旨赏赐宋青云黄金千两、官升三级，并钦点其为东宫太傅兼户部尚书，辅佐太子处理朝政。一切，都在朝着宋青云所期望的方向发展着。
……
孤狼关，巡防营，慕枫扬的营帐内。夜色再次降临。狂风卷着地上的沙土呼啸着从营帐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吹打着那破旧的营帐门帘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营帐内燃着一盆温暖的火盆，木柴在火盆中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映照着慕枫扬那张在风沙中磨砺得愈发坚毅的脸庞。他独自一人坐在案几前，他的面前放着一份由朝廷千里迢迢从京城送来的烫金调令。那调令由最上等的明黄色绢帛制成，上面用金线绣着龙纹，写着天子亲笔御批的朱红大字——它象征着无上的权力与无尽的荣华富贵。
慕枫扬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的绢帛，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沧桑。他的脑海中回想起那地底死牢中惨死的、曾经不可一世的军法官冷铁锋那双充满不甘的眼眸；他回想起那大漠绝地里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极限求生；他回想起城门甬道内那些为了揭开真相而战死沙场的巡防营戍卒和黑市义士那永远凝固在脸上的惨烈表情；他回想起那被挑断手筋脚筋、只能在血泊中痛苦哀嚎的裴啸山那充满恐惧的眼神；他还想起那烽火台顶端，他在数万将士面前亲手斩下裴啸山头颅时那喷涌而出的温热的鲜血。所有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的眼前一幕一幕地闪过。
“京城大理寺正卿……”
他喃喃自语着，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嘲讽。他知道，这份调令足以让天下所有的官员为之趋之若鹜。它赦免了他昔日得罪权贵的罪过，它不仅将他官复原职，还直接擢升其为京城大理寺正卿——那是大殷王朝最高司法长官的无上荣耀，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权力巅峰。然而，他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留恋。他只是看着那火盆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他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曾经一心只为王法、只为朝廷鞠躬尽瘁的大理寺少卿了。他的心已经被这片血与火的边陲彻底地烙印，他的灵魂已经被那三万惨死的英魂彻底地束缚，他的道已经不再是那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庙堂，而是这片苍茫的、充满了罪恶与冤屈的边陲。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象征着无上权力与荣华富贵的烫金调令，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哗啦！”
他猛地将那份足以改变他一生的圣旨直接扔进了前方的火盆之中。明黄色的绢帛接触到那炙热的火焰，瞬间卷曲、发黑，然后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彻底地化为了一滩轻飘飘的灰烬。灰烬被火盆中那微微跳动的火焰卷着飞向空中，最终彻底地消失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他，用这个举动彻底地切断了自己重返庙堂的晋升之路。
他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的眼中只剩下那火盆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以及那火焰中隐约浮现出的三万黑沙英魂的面孔。他们的眼睛充满了期盼，他们的灵魂在无声地呐喊——公道，还不够。冤屈，还未尽。复仇，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