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绝境弃营

烽火台上，那沉闷的如同死神心跳般的《止戈令》鼓点一声接着一声不知疲倦地响彻在整个孤狼关的上空。那面代表着“原地待命、违令者斩”的黑色龙纹帅旗在呼啸的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尊不可违逆的神明。内城校场之上，两万名早已集结完毕的重甲步兵就那么如同泥塑木雕一般静静地停留在原地。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迷茫与不安。他们的顶头上司——那些同样对裴啸山忠心耿耿的将领们——正声嘶力竭地在他们耳边咆哮着、怒吼着：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大将军的命令吗？给老子杀出去！踏平巡防营！宰了那个钦差！”
“烽火台上的，是叛逆！是奸细！他们窃取了兵权！你们要听从大将军的口令！”
“谁敢再畏缩不前，一律以通敌罪论处，杀无赦！”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咆哮，无论他们如何威逼利诱，那两万名重甲步兵却始终纹丝不动。他们只是默默地抬起头，看着那高高的烽火台之上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帅旗，听着那一声又一声敲击在他们心头之上、让他们不敢有丝毫异动的沉闷的鼓声。他们是裴啸山的嫡系没错，但他们更是大殷王朝的军人——他们骨子里所信奉的，是那流传了数百年的铁一般的军规：只认虎符，不认人；只听烽火台上的鼓点与帅旗。如今，虎符不在，帅旗与将领的口令截然相反，他们选择了原地待命。这，是一个军人最本能的选择。
……
中军大帐之外，裴啸山那魁梧的身躯在夜风中微微地颤抖着。他看着远处那如同木头一般纹丝不动的两万大军，听着那一声又一声如同催命符般沉闷的鼓点，他那张总是充满了威严与自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绝望的表情。他知道，他大势已去了——他已经彻底地失去了对这支他亲手缔造的虎狼之师的控制权。而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从那阴暗的巷道之中跑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裴啸山的面前，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恐惧与哭腔：
“大……大将军！不……不好了！我们……我们派出去的传令兵……全都……全都被截杀了！一个……一个都没能冲过去啊！”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沉重的稻草狠狠地压在了裴啸山那早已濒临崩溃的神经之上。他的眼中那最后一丝理智的光芒也彻底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疯狂的、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地狱的杀戮欲。
“好……好……好一个慕枫扬！好一个大理寺少卿！”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这几个字，那声音充满了犹如实质的怨毒。
他知道，那个该死的钦差御史宋青云已经掌握了当年黑沙营惨案的所有铁证。他知道，一旦天亮，一旦宋青云将那些证据公之于众，那么等待他的将是凌迟处死、将是诛灭九族。不，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他就算是死，也要拉上整个孤狼关为他陪葬。他猛地放弃了那早已不切实际的夺回烽火台的打算，他缓缓地转过身重新走回了那座灯火通明却又充满了死亡气息的中军大帐。他对着那些同样面如死灰、不知所措的心腹将领下达了他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指令：
“传我将令！立刻召集所有参与过军械走私的弟兄！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告诉他们，要么跟着我杀出一条血路，要么就等着被朝廷抄家灭族！我要他们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全部到我帐前集结！”
那些心腹将领在听到这个命令之后，他们的脸上也露出了如同野兽一般的疯狂的绝望的表情。他们知道，他们也同样没有退路了——他们与裴啸山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是！大将军！”
他们齐声怒吼，然后便如同疯了一般冲了出去，去召集那些同样自知罪责深重、早已被逼上绝路的死忠亲兵。
……
沉重的铠甲的碰撞声在中军大营的内围响了起来。三千名眼神中充满了疯狂与绝望的死士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完毕。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裴啸山这条罪恶的走私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他们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他们知道，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了。裴啸山缓缓地走到了他们的面前，他那双早已被疯狂所吞噬的眼睛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同样写满了疯狂的脸，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弟兄们！我们被出卖了！那个所谓的钦差和那个该死的巡防校尉，他们要置我们于死地！他们要夺走我们所有的一切——我们的金钱，我们的女人，我们的命！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
三千死士齐声怒吼，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好！既然他们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裴啸山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猛地一挥手，指向了孤狼关正南门的方向：
“那里，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强攻正南门！用你们手中的刀，用你们的身体，给老子强行地斩断控制城门的千斤闸铁索！给老子放下那座唯一的吊桥！”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的疯狂：
“弟兄们，你们听到了吗？关外，有我们的‘朋友’，有我们最忠实的盟友！只要我们打开这扇通往中原的门户，异族的弯刀就会替我们屠尽这关内所有该死的知情者！而我们，则可以趁着这无边的混乱逃往塞外，去过我们想过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杀！杀！杀！”
三千名死士被他这番充满了诱惑力的言语彻底地点燃了，他们举起手中的兵器发出了如同野兽一般的疯狂的咆哮。
裴啸山看着眼前这被他彻底煽动起来的亡命之徒，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缓缓地走到了自己的战马之前，他跨上战马，他单手从马鞍旁提起了一柄宽厚的沉重的双手大剑。然后他从身上撕下一条粗布，将那早已血肉模糊、被三枚毒箭贯穿的右手与那冰冷的剑柄死死地绑在了一起。他要用这种最为惨烈的方式去进行他最后的战斗。
“儿郎们！跟着我！杀——！！！”
他一马当先，率领着他麾下这最后的三千死士朝着那象征着大殷国门的正南门方向狂奔而去。他要用这三千人的性命和这整座孤狼关的存亡，来为他那即将覆灭的命运做最后的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