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的最高处,寒风凛冽如刀。慕枫扬手持着那枚还沾染着他自己鲜血的纯金虎符,静静地站立在那面巨大的、迎风招展的、代表着镇军大将军权威的狼头帅旗之下。他的脚下是数十名刚刚跪地投降的烽火台守军,他的身后是同样浑身浴血但眼中却充满了无尽的激动与崇拜的老卒霍思睿。他终于掌控了这座孤狼关的最高处,他终于将发号施令的权力死死地攥在了自己的手中。
“校尉大人……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霍思睿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微微地有些颤抖。他看着下方那已经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的中军大营,他的心中依旧充满了不安。他知道,虽然他们成功地夺取了烽火台,但裴啸山那两万早已集结完毕的重甲大军就像一头随时都可能挣脱枷锁的洪荒猛兽,依旧对他们构成了最致命的威胁——一旦那头猛兽彻底失控,他们依旧只有死路一条。
慕枫扬没有立刻回答他。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眼眸俯视着下方整个在夜色中如同巨大怪兽般的孤狼关。他,在这一刻所展现出的,不再是神探的敏锐,也不是刺客的狠辣,而是一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属于真正军事指挥官的卓越的才能。他对着身旁的霍思睿以及那些刚刚归降的、还处于惊魂未定状态的烽火台守军下达了他夺取这座烽火台之后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军令:
“你们!立刻去敲响那面战鼓!”
“敲……敲鼓?”一名归降的守军有些不解地问道,“大人,现在敲鼓不是正好遂了大将军的意吗?那……那不是催促进攻的鼓点吗?”
“谁说我要敲进攻的鼓点了?我要你们敲的,是大殷开国时期流传下来的《止戈令》!我要你们用最沉闷、最缓慢也最具有穿透力的鼓点告诉下面那两万已经整装待发的兄弟们——告诉他们,全军原地待命!”
《止戈令》?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霍思睿在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都听说过这种只在最古老的兵书中才有记载的传说中的鼓点——据说这种鼓点节奏极其特殊,它与人的心跳能够产生某种奇异的共鸣。在战场上一旦敲响,便能强行地压制住士兵心中那股嗜血的冲动的杀意,让他们从疯狂的战斗状态迅速地冷静下来。这是一种与《破阵子》截然相反却又同样充满了魔力的古代军阵中的核心指令。
“可是……可是大人,那种鼓点早已失传了近百年,我们……我们根本不会敲啊!”那名守军面露难色地说道。
“你不会。但是,我会。”
慕枫扬缓缓地走到那面巨大的战鼓之前,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的、厚重的犀牛皮鼓面。他转过身看着那名守军和他身后那数十名同样一脸茫然的士兵,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绝对的自信:
“你们只需要跟着我的节奏,用你们最大的力气,狠狠地砸下去就够了!”
“是!”
……
与此同时,孤狼关内城校场。两万名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步兵早已集结完毕。他们如同一片黑色的钢铁的森林静静地矗立在这片空旷的校场之上。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疑惑与不安。他们都是由裴啸山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部队,他们只听命于裴啸山一人。就在刚刚,他们接到了来自各自顶头上司的紧急军令——巡防营哗变,有奸细勾结异族意图颠覆孤狼关,大将军有令全军集结准备展开镇压屠城。这个命令让他们感到无比的震惊与不解——巡防营?就那群连走路都喘气的、老弱病残?他们也配哗变?但军令如山,他们不敢有丝毫违抗,只能在各自将领的催促下迅速地穿上铠甲、拿起兵器来到这里集结。他们在等待,等待着那代表着总攻开始的战鼓声。
然而就在这时,“咚——”一声沉闷的、厚重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鼓声突然从那高高的烽火台之上响彻了整个夜空。这鼓声与他们预想中的那急促的、激昂的进攻鼓点截然不同——它缓慢而又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压抑的力量。
“咚——”
“咚——”
“咚——”
那鼓声一记接着一记不急不缓地敲击着,仿佛是一个远古的巨人在缓缓地踱步,又仿佛是死神的心脏在沉稳地跳动。那沉重的鼓点带着一股极强的、无法抗拒的穿透力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重甲步兵的胸口之上,让他们那原本因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变得有些躁动不安的心跳竟然在不知不觉中随着那鼓声的节奏缓缓地平复了下来,那股嗜血的冲动的杀意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
“怎……怎么回事?”
“这……这是什么鼓点?怎么跟平时听的不一样?”
“不是说要进攻吗?这……这听起来怎么像是要收兵啊?”
两万名重甲步兵集体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迷茫之中。而就在这时——
“快看!烽火台!烽火台上的帅旗!”
一名眼尖的士兵突然指着那高高的烽火台失声惊呼道。众人闻言纷纷抬头望去——只见在那烽火台的最高处那根高高耸立的旗杆顶端,一面代表着“全军原地待命、违令者斩”的最高级别的黑色龙纹帅旗正缓缓地升起,在那呼啸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如果说那奇异的鼓点还只是让他们感到困惑,那么眼前这面黑色的帅旗则彻底地让他们陷入了呆滞。一边是顶头上司口头传达的进攻的命令,一边是烽火台上那代表着最高军令的战鼓与帅旗——他们该听谁的?这种古代军阵之中最为核心也最为致命的信息战手段,在这一刻发挥出了它最恐怖的威力。它瞬间瘫痪了裴啸山那原本即将要下达的屠城指令,让这台庞大无比的、即将要碾碎一切的战争机器被迫停止了它那罪恶的运转。
……
中军大帐之内,裴啸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他在等他那两万大军开拔的消息,等那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消息。可是他等来的却只有那一声又一声沉闷的、让他心烦意乱的诡异的鼓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动手?那帮废物都在干什么?”
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他猛地冲出大帐,当他看到那依旧停留在校场之上纹丝不动的两万重甲大军,当他看到那高高的烽火台之上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帅旗时,他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疯狂。他知道,他再一次失算了——烽火台失守了,那个该死的慕枫扬竟然夺取了他发号施令的最高权力。
“传令兵!传令兵!都给老子滚过来!”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着。他立刻派出了大量的传令兵,企图靠着口头的指令强行地催促那早已陷入混乱的大军开拔。然而那些心急如焚的传令兵在混乱不堪的营区之内根本寸步难行——他们刚刚跑出主帐的范围,便被一个个从黑暗的角落里突然窜出来的黑色的身影无情地截杀。
“噗嗤!”
“呃……”
那些传令兵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些早已埋伏在此的、由霍思睿提前安排的巡防营暗桩用淬毒的匕首割断了咽喉。所有企图传递出去的口头指令,都被无情地扼杀在了这阴暗的巷道之中。
……
烽火台的最高处,慕枫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虽然火光冲天但却始终无法动弹分毫的孤狼关内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冰冷的、胜利的笑容。他凭借着对信息发布渠道的绝对垄断,硬生生地将裴啸山那两万随时都可能暴走的重甲大军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双方在这孤狼关的最高层,彻底地完成了一场残酷至极却又没有硝烟的兵权的争夺与信息的封锁战。裴啸山那丧心病狂的屠城阴谋,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