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得如同一块被墨汁浸透的黑布。子夜时分的中军大营外,寒风卷着沙土如同无数只无形的鬼手拍打着那高大而又坚固的营栅,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声响。两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与黑夜彻底融为一体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隐蔽在营门外那一片由巨大的拒马桩组成的黑暗的阴影之中——正是刚刚从冰窖潜出的慕枫扬与霍思睿。
他们的眼前便是那座戒备森严、如同龙潭虎穴一般的中军大营。高高的瞭望塔上,火把的光芒如同鹰隼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营地周围的每一寸土地。营墙之上,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护卫正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回地巡逻着。整个大营就如同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散发着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校尉大人,您看。”霍思睿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能通过唇语来分辨,“现在正是子时,是营地内外两班重甲护卫交接换防的时候。”
慕枫扬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只见营门缓缓地打开,一队刚刚结束了巡逻的护卫拖着疲惫的步伐从外面走了进来,而另一队精神饱满的护卫则从营内走了出去,接替了他们的防区。整个交接的过程虽然短暂,但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防守上的空隙。
“就是现在!”霍思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从他们关上营门到下一队巡逻兵走到这里,中间有半柱香的时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半柱香……”慕枫扬的眉头微微皱起,“时间太短了。而且,你看到了吗?”
他指了指营地内部那几支如同穿花蝴蝶一般来回交叉走动的游动哨:
“这营地里的明哨、暗哨、巡逻队层层叠叠,互相呼应。就算我们能趁着换防的空隙溜进去,也很难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穿过这片由无数双眼睛组成的罗网。”
“校尉大人,您或许不了解,”霍思睿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充满了自信的笑容,“但我了解。”
他看着眼前这座他曾经进出过无数次的中军大营,眼中闪烁着一种老兵独有的智慧的光芒:
“我在这孤狼关戍边二十年,这中军大营的每一个茅厕我都比裴啸山他家的后花园还要熟。您或许看到的是天罗地网,但在我眼里……它浑身都是破绽。”
他没有再用语言去解释,只是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的粗糙的大手,在慕枫扬的背上轻轻地敲击了几下——那是一种只有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斥候之间才会使用的战术手势:跟着我走。
慕枫扬看着他那充满了自信的眼神,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他可以相信这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沙场老兵。
“走!”
随着霍思睿一声低喝,两人动了。他们的身影如同两道离弦的箭,贴着营帐边缘那最深沉的黑暗地带,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座充满了杀机的中军大营。他们踩着远处那支巡逻队脚步声的鼓点,他们的每一次起落、每一次呼吸都与周围那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那嘈杂的喧闹完美地融为了一体。他们就像两滴融入了大海的水滴,没有惊起任何的波澜。
……
大营西侧,一条通往主帐的必经之路上,一队由五人组成的游动护卫正举着手中的火把警惕地向着主帐的方向巡视着。
“妈的,这鬼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为首的一名护卫哈了口气搓了搓手抱怨道,“也不知道大将军这么晚了把我们都叫起来是要干什么。”
“谁知道呢?”他身旁的同伴撇了撇嘴,“咱们当兵的就是个听命令的命,让干啥就干啥呗。不过,我听说,好像是巡防营那帮废物又闹事了。”
“就他们?那群连走路都喘气的玩意儿,能闹出什么事来?”
“嘿,你还别说……”
就在他们一边走一边闲聊着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前方那堆满了各种军用物资的辎重木车的阴影之后,一道黑色的身影早已提前绕到了那里——是霍思睿。他半蹲在地上,动作快如闪电。他从怀中取出两枚早已准备好的小小的木楔,狠狠地钉入了两侧那坚硬的泥地之中。然后他拉起一根军中特制的、由数股牛筋拧成、细如发丝却又坚韧无比的绊马索,将那绊马索紧紧地绷直——高度恰好在一个成年人小腿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他便再次悄无声息地隐入了那辎重木车之后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那队五人编制的游动护卫举着火把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当他们走到那辆巨大的辎重车旁时,走在最前面的两名护卫只觉得自己的小腿处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绊了一下。
“哎呦!”
两人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前栽倒在地。他们手中的火把也随之脱手而出,“啪”的一声掉落在地,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火星在寒风中挣扎。
“怎么回事?”
“他妈的!谁不长眼!”
后面的三名护卫见状都是一惊,他们立刻停下脚步准备上前查看情况。然而,就在这一刻,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从地狱里钻出的猎豹一般猛地从那辎重木车的阴影之后站了起来——是霍思睿。他手中举着一根早已涂满了强效麻沸散的细长的竹管吹箭,他甚至都没有去瞄准,只是对着那三名还愣在原地的护卫连续地吹出了三口气。
“嗖!嗖!嗖!”
三枚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毒针带着微弱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那三名护卫没有被铠甲所防护的脆弱的颈部。那三名护卫只觉得自己的脖子上仿佛被蚊子轻轻地叮了一下,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麻痹感便瞬间传遍了他们的全身。他们的眼睛猛地一翻,身体便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瞬间便昏死了过去。
而那最先摔倒的两名护卫此刻刚刚从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想要张嘴呼喊,可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霍思睿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跨步上前,他的双手张开化作手刀,以一种精准而又老辣的力道狠狠地劈在了那两人的后颈动脉之处。
“呃……”
那两人只觉得自己的后颈仿佛被一柄铁锤狠狠地砸中,眼前一黑,便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整个过程,从绊倒到吹箭再到手刀劈颈,不过是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五名训练有素的游动护卫甚至连一声像样的警报都未能发出,便全部昏死在了这片黑暗的角落里。霍思睿没有丝毫停留,他和从另一侧阴影中闪现而出的慕枫扬一起迅速地将这五具还温热的身体拖入了那巨大的辎重车底下,然后用旁边散落的干草将他们严严实实地掩盖了起来。一条通往那座充满了杀机的中军大帐的、安全的路线,被彻底地清理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