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绝路狂徒

孤狼关，镇军大将军府邸。那间总是散发着檀香与权势味道的威严的大堂之内，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裴啸山端坐于大堂主位那张由整块猛虎皮铺就的太师椅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跪在下方那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斥候带回来的一个又一个的噩耗。
“报……报告大将军！”那斥候的声音因为恐惧和疲惫而剧烈地颤抖着，“我们在关外的十几处隐秘的走私中转站，一夜之间全……全被白鹰部的人给连根拔起了！所有的货物全被烧光了，守卫的兄弟们也……也都无一生还！”
裴啸山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说话。那斥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继续用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汇报道：
“而且……而且我们通往中原的那几条最为隐秘的商道，也……也全部被白鹰部的游骑给切断了！他们封锁了所有通往外界的咽喉要道，我们的人根本冲不出去！送出去的信鸽也……也都被他们用弓箭给射了下来！”
当最后这几句话传入裴啸山的耳中时，他那双总是闪烁着如同猛虎一般威严光芒的眼眸终于缓缓地黯淡了下去。他知道，他完了，他彻底地完了——他当年贪没朝廷上百万两军饷、暗中勾结异族、坑杀黑沙营三万将士的所有铁证都已经落入了那个不知死活的钦差和那个该死的大理寺少卿的手中。而现在，他所有的外部的退路，他那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走私网络，他那条能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财富与希望的生命线也被彻底地斩断了。他已经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头被困在这孤狼关之中的笼中之虎，等待他的将是朝廷的雷霆震怒，将是诛灭九族的滔天死罪。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裴啸山发出了一阵疯狂的、病态的大笑。那笑声在这空旷的大堂之内回荡，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歇斯底里的疯狂。跪在地上的那名斥候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他拼命地磕着头哀求道：
“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啊！”
裴啸山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缓缓地从那张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的眼中所有的威严与冷静都在这一刻彻底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所爆发出的野兽般的疯狂的毁灭欲望。
他再也没有去看那个跪在地上的斥候一眼。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大堂正中央那个摆放着他南征北战所获得的无数战利品的兵器架旁，伸出那双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的粗糙的大手，取下了那副他已经有整整十年没有再穿过的、代表着他无上荣耀的纯钢打造的吞天重甲。他一件一件地将那冰冷的沉重的铠甲穿戴在了自己的身上，甲胄摩擦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堂内显得异常的刺耳。当他将那顶狰狞的如同恶鬼般的头盔戴在头上的那一刻，他便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镇军大将军，而是一个即将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地狱的绝路的狂徒。他转过身，对着身边那几个早已被他的举动吓得噤若寒蝉的心腹将领，下达了他作为镇军大将军的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军令：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从那冰冷的面甲之下传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的质感：
“立刻强行调动驻扎在内城那两万由我一手提拔的、只听命于我一人的重甲步兵！告诉他们，孤狼关有叛逆、有奸细，勾结异族意图颠覆我大殷江山！告诉他们，那个所谓的钦差御史和那个巡防营的校尉就是最大的叛国贼！”
他的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的火焰：
“我要在今夜对巡防营、对风门客栈、对那个该死的钦差行辕展开无差别的屠戮！我要用一场彻彻底底的屠城来掩盖所有的一切！我要让这孤狼关变成一座真正的死城！我要让所有知道我秘密的人都给我陪葬！”
……
孤狼关巡防营，废弃冰窖。慕枫扬和霍思睿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那黑暗的地下暗道之中悄然潜回。他们刚刚从那危机四伏的大漠之中返回。
“妈的，总算是回来了。”霍思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鬼地方真是一天都不想多待，还是咱们这冰窖里凉快。”
慕枫扬却没有休息。他走到冰窖的入口处，透过那狭窄的缝隙警惕地查探着城内的动静。夜色很深，但远处那内城的方向却隐隐地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虽然很微弱，但那成建制的兵马调动的迹象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掩盖。慕枫扬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老霍。”他头也不回地沉声问道，“裴啸山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啸山？”霍思睿愣了一下，随即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度的鄙夷与仇恨，“他？他就是个表面上仁义道德、满口忠君爱国，背地里却男盗女娼、无恶不作的伪君子！是个为了钱为了权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兄弟、出卖自己国家的畜生！”
“不。”慕枫扬摇了摇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如果把他逼到了绝境，他会怎么做？”
霍思睿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
“玉石俱焚。”
慕枫扬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凝重。他结合眼前这内城反常的兵马调动迹象，结合裴啸山那疯狂、狠戾、不择手段的行事作风，一个恐怖的、足以让整个孤狼关都血流成河的计划瞬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他要屠城！”慕枫扬的声音冰冷得如同这地窖里的万年寒冰。
“什么？屠城？”霍思睿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他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不……不可能吧！这……这可是几万条人命啊！他……他疯了吗？”
“他已经疯了。”慕枫扬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霍思睿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连三万袍泽兄弟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坑杀的人，你觉得他还会在乎这区区几万条平民的性命吗？对他来说，只要能掩盖他叛国的罪行，只要能保住他自己的命，别说屠一座孤狼关，就算是将这整个西北边陲都化作焦土，他也绝不会眨一下眼睛。”
霍思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他手下那两万重甲步兵可是他的嫡系，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他们只认兵符不认人！一旦大军集结完毕开了出来，别说我们，就算是宋御史和他手下那几百禁军也只有死路一条啊！到那时我们所有的铁证、我们所有的努力，还有这城里所有无辜的人，都将死在乱军的刀下，被彻底地掩埋！”
“所以，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开出来！”慕枫扬的眼中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的杀机，“我们必须在那些大军集结完毕之前阻止他！”
“阻止？怎么阻止？”霍思睿苦笑一声，“校尉大人，我们现在就两个人。他们可是有两万大军啊！”
“不。”慕枫扬摇了摇头，“他们不是两万大军。他们只是两万没有思想的、只听从命令的木偶。而真正能操纵这些木偶的，只有一样东西——”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厚重的地窖，穿透了那重重的营帐，直直地射向了那军镇最深处、戒备最为森严的中军大帐：
“兵符。”
霍思睿的心猛地一跳，他瞬间明白了慕枫扬的意图——直捣黄龙，釜底抽薪，夺取兵符。
“这……这太冒险了！”霍思睿的声音都在颤抖，“中军大帐那可是龙潭虎穴啊！别说我们两个人，就算是一支千人队也未必能冲得进去啊！”
“所以，我们不能冲。”慕枫扬的眼中闪烁着如同猎豹一般的冷静与狡黠，“我们要潜进去。”
他再也没有给霍思睿任何反驳的机会。他迅速地脱下了身上那破旧的羊皮袄，换上了那套早已准备好的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衣。他将那柄冰冷的精钢短刃重新绑在了自己的臂弯，又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取出了一筒早已淬了剧毒的吹箭和几把闪烁着寒芒的暗器。
“老霍。”他看着同样换上了一身夜行衣的霍思睿沉声说道，“你怕死吗？”
霍思睿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充满了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豪迈。
“怕？我霍老四的命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死在绝命谷里了。现在能跟着校尉大人您去亲手为我那三万兄弟报仇雪恨，就算是立刻就死，也值了！”
“好！”慕枫扬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带着霍思睿趁着那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悄然离开了这座冰冷的地窖。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座戒备森严、如同龙潭虎穴一般的中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