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红砂那句“不知好汉如何称呼?想在我这风门客栈,做点什么买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她已经将那碗烈酒推到了慕枫扬面前,酒水因为她的动作在瓷碗里打了个转,却依旧稳稳当当。慕枫扬没有动那碗酒,也没有报上自己的假名。他只是嚼着嘴里的生牛肉,用一种漠然的眼神看着燕红砂,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美艳的老板娘,而是一个待价而沽的货郎。
“我图腾都画出来了,老板娘还问这些,是觉得我画得不够清楚?”
慕枫扬的声音沙哑而粗粝,带着刀疤脸亡命徒特有的嚣张与不耐烦。
“还是说,老板娘的买卖现在规矩变了,连个问路的都得先报上祖宗十八代?”
燕红砂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寒光——这男人太狂了,狂到让她有些意外。
“规矩自然没变。”
燕红砂声音依旧娇媚,但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警告。
“但在这风门客栈,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做买卖,讲究一个知根知底。好汉这趟要的货,可不是寻常的丝绸茶叶。”
她伸出一根涂着蔻丹的纤细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慕枫扬画下的图腾。
“这图腾代表着军械重货,而且是最高等级的暗号。也就是说,好汉要的是能武装一支人马的精铁兵器。这种货,在别的地方或许能听个响动,但在我这风门客栈,最近可是比塞外的狼牙还难找。”
慕枫扬冷哼一声,将嘴里的牛肉咽了下去,眼神直视燕红砂。
“难找?还是老板娘不想找?”
燕红砂掩嘴一笑,媚态十足,但说出的话却刀刀见血。
“难不难找,看人。不想找,看利。好汉,这孤狼关的军用精铁,那可是守将裴大将军和军法官冷司马他们亲手把持的生意。他们最近盯得紧,就像盯眼珠子一样。别说我风门客栈,就是塞外最野的悍匪也不敢轻易去动他们的奶酪。”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眼神带着一丝玩味。
“好汉既然敢打这批货的主意,想必是对自己的本事很有信心。可这孤狼关,可不是京城那样讲道理的地方。这里的规矩是裴大将军定的——在这里,谁敢动他的东西,他会把那人剁成肉泥,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好汉,你确定……你吃得下这口肉?”
慕枫扬的脸上没有丝毫动摇,他将那把豁口的弯刀往桌上又拍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敢来问,自然是吃得下。不过是几条看门狗,也敢学狼王圈地为王?裴啸山和冷铁锋,他们敢动我的货,我就敢要他们的命!”
他声音粗粝,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狠劲。
“我这人,做买卖从来只看货,不看货是从谁手里流出来的。老板娘,你开门做生意,是求财,还是想给自己惹麻烦?”
燕红砂被他的狂言激得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娇笑,花枝乱颤,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好汉这话说得,可真是让人胆战心惊啊。裴大将军的命,可不是谁都敢要的。”
她嘴上虽然笑着,但眼底深处却有一抹阴冷的杀机一闪而过。她要摸清这个人的底细,甚至不介意借机将其除掉——毕竟,任何一个试图在这风门客栈里掀起针对军方的风浪的人都会给她带来不可预知的麻烦。杀掉一个潜在的麻烦,对她来说,是保全自己利益最直接的手段。
“既然好汉决心已定,那奴家也就不多劝了。”
燕红砂缓缓直起身子,眼神再次扫过慕枫扬,这次多了一丝审视。
“不过,风门客栈有风门客栈的规矩。凡是要做大买卖的人,都得先证明自己有足够的本钱。好汉,不如先随我去后堂,让奴家看看,你究竟有多少分量,敢在这龙潭虎穴里讨这口肉吃?”
她转身,迈着她那摇曳生姿的腰肢缓缓走向后堂。然而,就在她路过大堂左侧一个阴暗角落的时候,她的身形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在旁人不易察觉的刹那,手腕极轻微地抖了一下,对着那角落里几个满脸横肉、身形魁梧的黑市打手,使了一个充满杀意的眼色。
那几个打手平日里都是燕红砂豢养的看门狗,最擅长在客栈里处理各种麻烦。他们立刻会意,阴狠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角落里那个刀疤脸男人。坐在桌旁的慕枫扬敏锐地捕捉到了周遭气场的细微变化——那几道原本只是试探的目光此刻已经变得赤裸裸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杀机。他知道,燕红砂已经发出了信号。这女人,果然毒辣。
慕枫扬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拿起桌上的酒碗,当着所有人的面仰头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仿佛要将他身体里所有的伪装都燃烧殆尽。喝完酒,他将空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我去去就来。”
他用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拖着他那副罗圈腿的步态,晃晃悠悠地朝着客栈的后院走去。他走得很慢,步履迟缓,仿佛一个被酒精麻痹了神经的醉汉,又像一个急着去解决生理需求、全然没有防备的普通人。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慕枫扬的神经却紧绷到了极致。他知道,这条路便是黄泉路。
这风门客栈的后院地形极其复杂。它是用废弃的马厩、破旧的夯土墙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搭建而成,宛如一个巨大的迷宫。四周堆满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垛,几辆断了轴的废弃马车被随意地丢弃在一边,在呼啸的风沙中那些残破的木板发出呜咽的声响,仿佛厉鬼的哀嚎。慕枫扬刻意选择这条路——他不是真的要去茅厕,而是想去那后院更深处的那片区域。那里常年停放着来往商队遗留下来的各种东西,或许能从中找到金不换商队可能遗留的蛛丝马迹。更重要的是,相比于大堂那样人多眼杂、不好施展拳脚的地方,这错综复杂的后院反而是个更适合解决麻烦的“战场”。
他保持着那种特有的步态,七拐八拐,穿过一个个狭窄的通道。身后,那几道充满恶意的气息正像跗骨之蛆一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距离越来越近。终于,他转过一个拐角,踏入了一处被高墙和堆积如山的干草垛彻底封死的死胡同——死胡同!
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四名黑衣大汉身形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堵住了唯一的退路。他们眼神凶狠,脸上带着冷酷的杀意,手中握着的利刃在昏暗的月光下闪烁着寒芒,显然是接到了最直接的命令——逼问底细,然后杀人越货,毁尸灭迹。
狭窄的死胡同内,空气瞬间变得凝重,弥漫起一股浓烈的杀机。四面围堵,唯一的退路被完全封死。一张针对慕枫扬的死亡罗网已经悄然收紧,一场毫无预兆的黑吃黑暗杀,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