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刀挑烈酒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一根绷紧的弓弦。整个大堂的目光都凝固在了这个小小的角落，凝固在了那只摇摇欲坠的酒碗和那个一动不动的男人身上。空气中充满了无声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血光迸现。燕红砂脸上的笑容依旧妩媚，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深处却已经是一片冰冷的寒潭。她放在腰间软鞭上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只要眼前这个刀疤脸的男人做出任何一个“错误”的动作，她腰间的毒鞭就会像一条吐信的毒蛇瞬间缠上他的脖子。
然而，慕枫扬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面对着那只悬在桌沿、仿佛下一秒就会坠地摔个粉碎的酒碗，以及那碟被无理倒扣的生牛肉，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一点点的疑惑都没有。他当然不慌——在大理寺诏狱那个人间炼狱里，他曾亲自审理过无数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绿林悍匪，那些人嘴里的黑话、道上的规矩比寻常人吃的盐都多。眼前这种在边关黑市里用来试探底细的、最为初级的江湖暗语，对他来说简直就像稚童的把戏。
他不仅没有伸手去扶那只看似危险的酒碗，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头一跳的动作——他猛地一伸手，握住了桌上那把刀刃满是豁口的塞外弯刀。伴随着一声清脆甚至有些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把破旧的弯刀被他瞬间拔出刀鞘！昏暗的火光下，一道冷冽的弧线划破了浑浊的空气。
“他要干什么？！”
“这小子疯了！敢在老板娘面前拔刀？！”
周围的看客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那几个原本还在看好戏的逃兵更是吓得酒都醒了一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在风门客栈，敢对燕红砂拔刀，这和找死没有任何区别。燕红砂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她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抽出腰间的软鞭——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慕枫扬手腕的动作让她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念头。
只见慕枫扬握着弯刀，手腕猛地向下一沉，刀尖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精准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地顺着那只倒扣在桌面上的碟子边缘，探入了那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之中。紧接着，他手腕发力向上一挑——那动作举重若轻，快如闪电！一块厚实、还带着血丝的半生牛肉被他用那满是豁口的刀尖稳稳地扎住，从碟子底下干净利落地挑了出来。而整个过程中，被牛肉压在下面的那只粗瓷碟子竟然连一丝一毫的晃动都没有！这一手堪称神乎其技的刀法瞬间镇住了全场。大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那些原本还带着轻视和贪婪目光的亡命徒们此刻看向慕枫扬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人，自然看得出这一手刀法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实力——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对刀、对力道、对角度的一种登峰造极的掌控力。这个看似落魄的刀疤脸，是个真正的高手。
站在桌旁的燕红砂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微微眯了起来，眼中的杀机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厚的兴趣。
慕枫扬的动作并未就此停止。他手腕一抖，那把扎着牛肉的弯刀在半空中灵巧地挽了一个刀花，牛肉从刀尖上脱落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接住，而那把破旧的弯刀则顺势一转，用刀背轻轻地靠在了桌沿那只悬空大半的酒碗边缘。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见慕枫扬手腕发力，那看似粗犷的弯刀刀背却用上了一股极为精妙的巧劲向着内侧轻轻一拨——那只原本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酒碗，就像被人用手扶住了一般，在布满油污的桌面上平稳地滑行了半尺的距离，最终“哒”的一声轻响，稳稳当当、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木桌的正中心。满满一碗烈酒，竟然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好俊的功夫！”
不知是谁下意识地低喝了一声。如果说刚才那一手“刀挑肥牛”展现的是无匹的精准和力量，那么此刻这一招“刀拨悬酒”展现的就是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精巧和控制。这两手功夫一露，整个大堂内再也无人敢小觑这个沉默寡言的刀疤脸男人。
慕枫扬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做了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将那把破旧的弯刀“锵”的一声收回鞘中，然后拿起那块挑出来的生牛肉，旁若无人地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那副粗野的吃相将一个亡命徒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他伸出那只依旧粗糙蜡黄的手指，在桌面上先前因为晃动而溢出的一点酒水里轻轻蘸了一下。然后，当着燕红砂的面，他动作极快地在那张油腻的桌面上用沾着酒水的手指勾勒出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极为古老、由数道交错的曲线和三个圆点组成的图腾。这个图腾在普通人看来不过是随手的涂鸦，但在真正的黑市圈子里却代表着一种最高级别的交易暗号。它的意思是——寻，军械，重货。而且，是那种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大宗”重货。
做完这一切，慕枫扬才抬起头，再次看向燕红砂，眼神中的不耐烦更重了，仿佛在说：我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也说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这一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并且充满了浓重江湖匪气的应对方式，终于让燕红砂眼底那最后一丝试探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
她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似乎也真诚了几分。
“原来是道上的朋友，倒是我燕红砂眼拙，怠慢了。”
她的声音如同浸了蜜的丝绸，又柔又媚。
“不知好汉如何称呼？想在我这风门客栈，做点什么买卖？”
她将那碗酒又往前推了推——这一次，是真正的待客之道。
然而，燕红砂的笑意却并未真正直达眼底。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深处反而闪过了一丝比之前更为浓重的忧虑。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如今孤狼关军方高层严密把控的局势下，这“军械重货”四个字已经成了最大的禁忌。任何一个敢在风门客栈用这种最高级别的暗号打听这批货的人，要么是活得不耐烦的蠢货，要么就是一个会给整个黑市、给她燕红砂带来天大麻烦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