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伙计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后堂的布帘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块厚重的布帘便再次被一只手从里面挑开了——一只纤细、白皙,与这家客栈的粗犷风格格格不入的手。一个身着一袭红艳胡服的女人,迈着不紧不慢的、如同猫儿一般优雅的步伐,从昏暗的后堂走了出来。
她一出现,整个嘈杂喧闹的大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些上一刻还在大声划拳、吹牛的逃兵们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那几个原本还在低声密谋的异族走私客也立刻闭上了嘴,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多看一眼;就连角落里那几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斗笠游侠也微微抬起了头,斗笠下的目光带上了一丝凝重。这个女人,无疑是这家客栈、这片法外之地真正的女王——她便是风门客栈的老板娘,燕红砂。
她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身段婀娜,面容更是妖冶动人。尤其是在这群满身汗臭、形容猥琐的男人堆里,她就像一朵开在粪堆上的娇艳欲滴的毒玫瑰。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朵玫瑰的刺能轻易地要了任何一个敢于冒犯者的命。她那一袭紧身的红色胡服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用一条黑色皮带紧紧缠绕着的一条特制软鞭——那鞭子通体暗红,不知是用什么野兽的筋制成,鞭梢处还隐隐透着一股金属的光泽。传闻中,死在这条毒鞭下的亡命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燕红砂的目光如同两道柔和却又锋利的刀子,迅速扫过大堂内形形色色的客人,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超过半秒,便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动不动的刀疤脸男人身上。她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在这孤狼关,她能在军镇的势力和各路塞外悍匪的夹缝中安安稳稳地经营起这座西北最大的黑市,凭借的从来都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那毒蛇一般的眼光和蝎子尾针一样绝不留情的处事手段。
她没有立刻走向慕枫扬,而是先走到了柜台前。
“老板娘。”
那名去报信的伙计早已回到柜台,此刻正一脸恭敬地垂手侍立。燕红砂没有理他,只是亲自从柜台下搬出了一坛尚未开封的烈酒——那酒坛的封泥完好无损,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烧刀子”字样。她又随手拿过一个碗口满是豁口的粗糙瓷碗,想了想,又从旁边一个木盘里端起了一碟切得极厚、血丝还未完全褪去的半生牛肉。她一手托着酒坛,一手端着盛放着碗和牛肉的木盘,莲步轻移,径直朝着慕枫扬所在的那个角落走去。
大堂内,气氛变得愈发诡异。一些常年来往于此的老主顾看到燕红砂这副亲自出马的阵仗,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们纷纷压低了交谈的声音,停止了喝酒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角落,眼神中充满了幸灾乐祸与期待。他们知道,好戏要开场了——风门客栈有风门客栈的规矩,老板娘亲自端酒这可不是什么礼遇,而是最要命的“盘道”。这个不懂规矩的外来者,接下来是龙是虫、是生是死,就看他能不能接住老板娘这碗酒了。
燕红砂来到慕枫扬桌前,桌子本就不大,她这么一站,身上那股混合着胭脂水粉与淡淡血腥气的独特香味便若有若无地飘进了慕枫扬的鼻子里。她没有开口,没有问对方的身份,也没有问对方的来意。她只是将手中的那坛烈酒“咚”的一声重重地顿在了布满油污的桌面上。随后,她拿起那个粗糙的瓷碗,撕开酒坛的封泥,倒了满满一碗散发着刺鼻酒气的“烧刀子”。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了那碗酒。但她并没有像正常待客那般将酒碗安稳地放在桌子正中间,而是手腕一送,刻意地将那满满一碗酒推至桌子的边缘。那只粗糙的瓷碗有一大半都悬空在桌子外面,碗里的酒液因为重心不稳而微微晃动着,处于一种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翻倒的状态。紧接着,她又拿起了那碟半生的牛肉,在慕枫扬冷漠的注视下手腕一翻,做出了一个更加怪异的举动——她直接将整个碟子倒扣在桌面上。那些切得极厚的、带着血丝的生牛肉全部被严严实实地压在了碟子底下,一块都看不见。
酒悬桌边,肉扣碟下。这一套看似莫名其妙的动作,却是边关黑市流传了上百年、最为隐秘也最为致命的一种“切口”。它的背后藏着一句黑话——“酒肉无凭,人命倒悬”。这是专门用来试探对方究竟是不是官府派来查探消息的“鹰犬”的生死局。按照正常人的本能反应,看到酒碗即将掉落必然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扶,看到好好的牛肉被倒扣起来也必然会心生疑惑甚至出言质问。可一旦这么做了,就落入了陷阱——“扶碗”在黑话里代表着“扶助官府”,“问肉”则代表着“盘问内情”。只要慕枫扬做出其中任何一个动作,燕红砂就会立刻断定他就是官府派来的暗探。一旦确认了身份,她腰间那条毒鞭会毫不犹豫地抽出,大堂内那些看似普通的酒客也会在瞬间化身为凶神恶煞的黑市打手,将这个“鹰犬”当场乱刀分尸。这是风门客栈的铁律。
一瞬间,整个大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刀疤脸男人。那碗酒就在他的手边摇摇欲坠,那碟被倒扣的牛肉就在他的眼前。他会怎么做?是会伸手,还是会开口?燕红砂站在桌前,脸上依旧挂着妩媚的笑容,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已经泛起了冰冷的杀机。她放在腰间软鞭上的手,已经做好了随时发难的准备。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无声的生死试探,慕枫扬却仿佛毫无所觉。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佝偻着背,靠在长条板凳上。他的双手依然平放在桌面上,没有丝毫要抬起来的意思。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碗即将倾倒的酒和那碟被倒扣的肉上停留哪怕一秒。他只是抬起那张蜡黄的、带着狰狞刀疤的脸,用一种漠然、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千娇百媚的老板娘。他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动作,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极有耐心的孤狼,在审视着眼前这个同样充满了危险气息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