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在荒漠上肆无忌惮地奔跑,卷起地上的沙砾,像无数只发疯的野兽一遍又一遍地用身体撞击着沿途所有敢于阻挡它的东西。在孤狼关外三十里的这片不毛之地,唯一能与这狂风抗衡的,便是一座倔强地矗立在夜色中的建筑——这便是风门客栈。它的大半个身子都深深地嵌在了一段早已废弃的汉代长城遗址里,用厚重的夯土墙和坚固的条石对抗着岁月的侵蚀与风沙的咆哮。在黑沙暴肆虐的夜晚,客栈那几扇窗户里透出的微弱光芒如同鬼火一般,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显得诡异而又充满了一种致命的诱惑。
这里表面上是为过往商队提供一个歇脚避风的破败驿站,但所有行走在这条商路上的“老江湖”都清楚,这残破的屋檐下才是整个西北边陲真正的法外之地。这里不问来路,不看来头,只认实力和金子——这里是走私客的天堂,是亡命徒的乐园,是整个塞内外走私与情报交易的核心中枢。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徒步跋涉,慕枫扬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客栈那模糊的轮廓之下。他身上的羊皮袄早已被风沙打得僵硬,脸上那道伪造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他走到客栈门前,没有丝毫犹豫,伸出那只变得蜡黄粗糙的手,用力掀开了那块厚重得如同城墙、沾满了不知多少年头灰尘的防风毡帘。
一股难以形容的浑浊热浪瞬间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合了劣质马奶酒发酵后的酸腐气,混合了无数个日夜从未洗漱过的身体散发出的浓烈汗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却又始终萦绕不散的淡淡血腥味的复杂气息。这股味道足以让任何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当场呕吐出来。慕枫扬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掀开毡帘的一瞬间,便已经将大堂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大堂内光线昏暗得令人发指,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与油烟。几盏挂在粗壮木柱上的油灯,灯芯早已被熏得发黑,只能发出微弱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昏黄光芒,将堂内三教九流的影子在墙壁和地板上拉扯得如同鬼魅。这里,比他想象中还要热闹。左侧最阴暗的角落里坐着几个戴着破旧斗笠的男人,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他们放在桌边的、缠着布条的长条形兵器,看上去像是游侠或杀手。大堂中间最大的一张桌子旁则围着七八个身形彪悍的汉子,他们衣衫褴褛,身上都带着伤,有人的胳膊还用破布吊着,一看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逃兵,正一边大口喝着酒一边肆无忌惮地吹嘘着自己虚构的“战绩”。而最靠近柜台的地方,还有几个穿着异族服饰、头上扎着五颜六色布条的男人,正围在一起用一种慕枫扬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谈着,他们的手不时地在桌下比划着什么,眼神警惕,显然是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走私买卖。
慕枫扬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了这潭浑浊的死水。原本嘈杂喧闹的大堂,在他掀开毡帘的那一刻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停滞——几乎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下来。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这个新来的陌生人身上。那些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审视、敌意,以及最原始的贪婪。在这法外之地,每一个陌生人都可能是一个带来麻烦的对手,或者一个可以被洗劫一空的猎物。他们上下打量着慕枫扬,从他身上那件破旧的羊皮袄,到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再到他腰间那把看似凶悍的弯刀,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评估出这个新来者的底细与身上可能携带的财物。
寻常人若是被这么多凶神恶煞的目光锁定,恐怕早已吓得两腿发软。慕枫扬却对此视若无睹。他仿佛没有感觉到那些几乎要将他剥皮拆骨的视线,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而凶悍的表情。他保持着那副精心伪装的、略显怪异的罗圈腿步态,拖着沉重的脚步径直穿过了拥挤的人群。他没有走向柜台要酒要肉,也没有去理会那些逃兵的喧闹,而是径直走到了大堂最角落一张空着的、布满了油污和刀痕的四方木桌旁。他“刺啦”一声拉开长条板凳,重重地坐了下去,然后解下腰间那把刀刃上满是豁口的塞外弯刀,“砰”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沉闷的声响让周围几桌人的目光再次投了过来,眼神中多了几分不善——在这地方,拍桌子,往往是挑衅的开始。
慕枫扬却没有理会。他将双手放在油腻的桌面上,伸出那只蜡黄的、布满伪装“老茧”的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敲击了起来。
“叩,叩,叩——叩叩。”
三长,两短。敲击的声音并不大,在嘈杂的环境中很容易被忽略。但那独特的、仿佛约定俗成的节奏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穿透了客栈内所有的交谈声、劝酒声和吹牛声。这是黑道上的切口,是江湖里的暗语。这种特定的敲击频率只有一个意思——有大宗的、不见光的“货物”要出手,或者要买入。寻常的小贼小盗,根本没资格用这种信号。
果然,这个看似不经意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客栈内真正的“明白人”的注意。那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异族走私客声音戛然而止,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不动声色地瞥了慕枫扬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探寻。而一直在柜台后面看似心不在焉地用一块油腻抹布擦拭着酒杯的伙计,他擦拭的动作也在那一刻猛地停住了。他抬起头,那双小而精明的眼睛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那个一脸凶相的刀疤脸。他盯着慕枫扬那两根还在有节奏敲击的手指,看了足足有三遍——确认无误。
伙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不再犹豫,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抹布和酒杯,转身快步走向了柜台后方那扇通往后堂的、挂着厚重布帘的小门。他要去向这家客栈真正的主人——那个神秘莫测、掌控着整个边关地下命脉的女人——汇报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一个懂规矩、玩得起、而且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大客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