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黄沙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再次卷土重来。原本只是在地面上流窜的沙砾,此刻已经汇聚成一股股黄色的浓烟冲天而起。周遭的空气变得浑浊不堪,能见度急剧下降,风沙打在粗糙的面颊上,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冷铁锋的执法队,连同他们扬起的烟尘,彻底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直到这时,现场那根紧绷到极点的弦才真正松弛下来。
慕枫扬站在那具残缺的尸骸旁,他弯下腰,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带有清晰斩马刀痕迹的锁骨从连接的组织上分离下来。他吹去骨骼上附着的最后一点沙尘,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将这块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物证严密地、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最后贴身放入怀中,紧靠着胸口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对着周围那些依旧沉浸在刚才那场激烈交锋的余韵中的士卒们挥了挥手。
“都别愣着了。把金老板剩下的骸骨都收敛起来,尽量拼凑完整。我们不能让他就这么曝尸荒野。”
“是!校尉大人!”
这一次,回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洪亮吼声。士卒们再无半分之前的懒散与颓靡,一个个动作麻利地行动起来。他们找来几件破旧的袍子铺在地上,小心地将散落的骨殖一一拾起,拼凑在一起。整个过程,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霍思睿主动走上前来,蹲下身子,一边帮着整理那些散落在尸骨旁的、早已被血污浸透的遗物,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凑到慕枫扬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校尉大人,您……您今天这事办得太敞亮了,也……太险了。”
慕枫扬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士卒们忙碌。霍思睿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您有所不知,这孤狼关,明面上姓殷,归朝廷管。可这背地里,早就姓裴了。裴大将军镇守此地二十年,军法司的冷铁锋就是他手里最快、最狠的一条狗。您今天不是打了狗,是直接抽了主人的脸!而且您不是偷偷地抽,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一块骨头把这脸抽得啪啪响,把这天大的黑幕给掀了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脸上的皱纹因为忧虑而拧成了一团。
“这么一来,性质就全变了。这不再是您和冷铁锋之间的过节,而是您一个人挡了整孤狼关高层那条财路。他们不会跟您讲道理,更不会跟您讲军律。他们只会用最直接、最省事的法子,让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且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到时候随便安个‘巡防遭遇沙暴,不幸殉职’的由头,这事就算过去了。咱们这些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老卒的话里充满了对边关生存法则的深刻理解——在这里,军法大不过人情,王法大不过拳头。
“以后的日子,恐怕是……步步杀机啊。”
他最后总结道,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叹息。
听着霍思睿这番掏心窝子的善意提醒,慕枫扬只是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沙土。他转过身,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霍思睿。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或恐惧,反而透着一股久经风浪的从容。
“老霍,你觉得,我是个蠢人吗?”
他忽然问道。霍思睿一愣,连忙摇头。
“不,当然不!校尉大人您……您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那不就结了。”
慕枫扬淡淡一笑,那笑容在漫天风沙中显得有些莫测。
“我既然敢在这荒漠之中当着冷铁锋的面拔出这把刀,就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暗箭的准备。如果怕,我就不会从京城来到这孤狼关;如果怕,我刚才就不会站出来。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霍思睿看着马背上那个年轻却沉稳的身影,心中的担忧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强烈的好奇。他意识到,这位新长官绝非一时冲动的莽夫,他的每一步似乎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慕枫扬俯下身,凑近霍思睿,声音压得比刚才霍思睿的还要低。
“我既然已经知道了这刀是哪来的,那么下一步,就是要弄清楚,这批铁又是从哪来的。老霍,你在这孤狼关待得久,消息灵通。你跟我说句实话,军中关于重型军械的调拨和府库物资的出入,朝廷的账面上和咱们关里私底下的账面,是不是两码事?”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露骨和大胆,几乎就是在明着打探军镇高层贪腐的内幕。
霍思睿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头,迎上了慕枫扬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的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尽在掌握的笃定。他明白了,这位长官不是在问他“有没有”,而是在问他“怎么做”。想通了这一点,霍思睿彻底放下了心。他知道,自己没有跟错人——这位校尉是个敢把天捅破、还有本事把天补上的狠角色。他也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唇语在说话。
“回校尉大人的话,何止是两码事,简直就是两个天地!朝廷每年拨下来的军械粮草,到了咱们这儿,十成里能有七成入库登记在册,那都算是裴大将军仁慈了。剩下的三成,走的都是另一条路。”
“哪条路?”
慕枫扬追问道。
“黑市,风门客栈。”
霍思睿的嘴里吐出几个字。
“还有就是军器监和府库的那些管事,他们手里都有一本‘损耗账’。比如朝廷发下来一百把斩马刀,他们上报在日常操练和边境摩擦中‘损耗’了三十把,这三十把就凭空消失了。至于到底是真的损耗了,还是被人拉出去换成了金子和女人,那就只有天知地知和他们自己知了。这些账目,军法司从来不查,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慕枫扬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和他预想中的情况相差无几——军镇腐败,必然是从最基础的物资流水开始的。
“我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直起身子。
此时,士卒们已经将金不换的残骨收敛完毕,用一块破旧的行军毯包裹得严严实实,绑在了一匹骆驼的背上。慕枫扬环视了一圈自己的队伍。风沙越来越大,天色昏黄得如同鬼域。但这支由老弱病残组成的巡防营,此刻却和来时完全不同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不再有麻木和怨怼,而是闪烁着一种许久未见的光芒。他们虽然沉默,却像一柄柄经历过淬火的刀,虽然伤痕累累,却重新变得锋利起来。
“整队!”
慕枫扬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我们回去!”
“是!”
这一次,应答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洪亮、整齐。
队伍在狂风中迅速完成了整编。众人带着那具沉重的尸骨,更带着那块足以掀翻孤狼关的更为沉重的物证,沿着来时那片苍凉的戈壁滩,踏上了返回军镇驻地的归途。他们的前方,是越来越浓重、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沙暴,也是一个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浑浊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