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滞了。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道刻在白骨上的狰狞裂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巡防营的士卒们目光从那道裂痕上缓缓移开,最终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慕枫扬的身上。他们的眼神在短短半个时辰内经历了数次剧变——从最初的轻视与排挤,到面对狼群时的惊愕,再到此刻,这种情绪已经彻底升华为一种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崇拜。他们是孤狼关的渣滓,是被各营当作炮灰和累赘剔除出来的老弱病残。他们习惯了被上官呵斥,习惯了被军法官像牲口一样对待,习惯了在最危险的地方干最累的活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他们麻木、消极,用兵痞的外壳来包裹自己早已被消磨殆尽的尊严。可就在今天,就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沙海之上,这个从京城来的、看似文弱的新任校尉,却用一种他们从未想过的方式,当着军法官冷铁锋的面,将一块血淋淋的铁证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脸上——他不是为了功劳,不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一个早已被他们遗忘的词:真相。
“扑通”一声,那个叫张三的兵痞竟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沙地上。他不是被吓的,而是被一种巨大的情绪冲击得站立不稳。他抬起头看着慕枫扬,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校尉大人……属下……属下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嘴里不干不净,您……您要罚就罚,要杀就杀!可您今天做的这事,属下……我张三这辈子都服了!咱们这些人,在关里就是一群没人要的野狗,冷司马他们眼里,咱们的命比沙子都贱!从来就没人拿咱们当人看过!可您……您今天敢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商贾,当面硬顶冷司马,还……还真让他把这天大的黑幕给揭了出来!属下……属下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您让往东,属下绝不往西!”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巡防营士卒的情绪。
“没错!校尉大人!我李四也服了!”
“这他娘的才叫爷们儿!这才叫咱们大殷的军官!”
“以前总听人说,京城来的都是些软骨头,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什么他娘的叫硬骨头!”
“校尉大人,以后您但有差遣,兄弟们万死不辞!”
一群平日里吊儿郎当、满腹怨气的兵痞,此刻却像一群找到了主心骨的狼崽,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他们看向慕枫扬的目光已经不再是看一个上官,而是在看一个能带领他们挣脱泥潭、找回尊严的领袖。
一直站在慕枫扬身侧的霍思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看着群情激愤的同袍,又看了看身前那个依旧平静如水的年轻校尉,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与防备也彻底烟消云散。他走上前,对着慕枫扬深深地抱拳及地,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
“校尉大人。老霍我在这孤狼关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的人太多的事。硬气的,有;聪明的,也有。但像您这样既有撕破黑幕的智慧,又有敢把刀横在军法官脖子上的胆气的人,您是头一个。”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浑浊眼睛里此刻满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您刚才那套验尸的法子,老霍我闻所未闻,但服了,心服口服。这不光是本事,更是把人命当回事的良心。从今往后,您但有任何差遣,老霍我绝无二话。我这条在沙子里滚了半辈子的贱命,还有这点识风辨沙、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经验,您随时拿去用。上刀山,下火海,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个带把的!”
慕枫扬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沧桑与真诚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士卒。他没有说太多鼓舞人心的话,只是伸出手将霍思睿扶了起来。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
“我需要你这样的人。”
简单的对话,却像一场无声的契约,将两人的命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而这一切,都落在冷铁锋的眼中。他看着那些巡防营士卒脸上狂热的崇拜,听着他们发自肺腑的效忠之言,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精心营造的、用恐惧和高压维持的秩序,在这一刻被慕枫扬用一道白骨上的裂痕冲击得支离破碎。他知道,他今天已经不可能再动慕枫扬了——物证确凿,人证在侧,他现在要是敢强行下令动手,激起的将不再是几个人的反抗,而是一整个巡防营的哗变。哗变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一个底层校尉的顶撞要重上千百倍,为了掩盖一桩已经败露的谋杀案而去引发一场可能会惊动整个北境防线的兵变,这笔账他冷铁锋算得清。这完全违背了他要将此事无声无息压下去的初衷。
想到这里,冷铁锋眼中的杀机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他一言不发,只是对着身后那些依旧保持着攻击姿态的执法司马做了一个收刀的手势,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的斩马刀插回了刀鞘。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他没有再看那具尸骨,也没有再对慕枫扬说一个字,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他身后的执法司马们也如同一个个没有感情的傀儡,机械地重复着收刀、转身、走向战马的动作。那股刚才还铺天盖地的杀气就这么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冷铁锋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在他的手中被攥得死紧。他没有立刻驱马离开,而是缓缓地回过头,最后看了慕枫扬一眼——那是一道怎样的眼神!不带任何温度,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片纯粹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阴鸷。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今天赢了,但你也死定了。随即他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没有再说一个字,带着他手下的执法司马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朝着孤狼关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漫天的黄沙之中。
随着执法队的离去,现场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一空。几个年轻的士卒甚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霍思睿走到慕枫扬身边,看着远去的烟尘,脸色无比凝重地说道。
“校尉大人,您今天……算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慕枫扬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神色依旧平静。
“天不捅破,如何能见到光?”
“可您捅破的,是孤狼关的天!”
霍思睿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忧虑。
“冷铁锋这个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不是一个人,他只是裴大将军养在手里最疯、最利的一条狗。您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狠狠地打断了这条狗的腿,那他背后的主人……可就坐不住了。”
慕枫扬没有接话,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际。不知何时,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已经变得昏黄一片,西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迅速扩大、升高,如同铺天盖地的墨汁要将整个世界吞噬——一场更大、更猛烈的黑沙暴,正在酝酿。
一张针对他的死亡大网,也借着这漫天的风沙,在这座法外孤城之中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