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包铁关门在队伍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呻吟,将肆虐的狂风与呼啸的沙尘尽数隔绝在外。孤狼关,再次变回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城。
巡防营的驻地位于军镇最偏僻的角落,几支昏暗的火把在营门口的寒风中挣扎,光芒忽明忽暗,勉强驱散了塞外夜晚那深入骨髓的苦寒。慕枫扬翻身下马,没有理会周围士卒投来的敬佩目光,也没有说一句场面话,只是将马缰扔给离得最近的张三,便径直朝着自己那顶破旧的校尉营帐走去。霍思睿紧随其后,默默地帮他背着那具用行军毯包裹的尸骨。
回到营帐,慕枫扬立刻点亮了桌上那盏几乎要耗尽灯油的油灯。他一言不发,先是从怀中取出那块包裹着锁骨的粗布,然后又从另一侧衣物里拿出了那片沾染着黑色铁屑的金不换的衣物残片。他弯下腰,将床榻下那只积满灰尘的铁匣子拖了出来,打开锈迹斑斑的锁扣,将这两样足以致命的物证郑重地、分门别类地放好,最后“咔哒”一声重新落锁。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直起身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霍思睿将包裹好的尸骨轻轻放在营帐的角落,看着慕枫扬这一连串谨慎的举动,眼神愈发凝重。
“校尉大人,您把证据放在这里,恐怕……不安全。冷铁锋那条疯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慕枫扬给自己倒了一碗早已冰凉的粗茶,一口饮尽。
“但整个巡防营,现在最安全的地方也只有我这里。他就算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动一个校尉的营帐和动一个普通士卒的床铺,罪名可不一样。况且,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反而最出人意料。”
霍思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知道,这位长官的心思远比他能想到的要深得多。
与慕枫扬营帐中的安静截然不同,此刻巡防营那几间四处漏风的底层戍卒营房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热闹。白日里在荒漠发生的一切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早已在这些士卒之间传遍了。
“老王,你他娘的是没去,你是没瞅见呐!”
那个叫张三的兵痞正唾沫横飞地对着一群围着火盆取暖的同袍比划着,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
“当时冷铁锋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身后那十几号执法司的精锐,刀都拔出来了,那明晃晃的刀尖离咱们校尉的脖子就不到三尺!”
一个刚换防回来的士卒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道。
“然后呢?然后呢?没打起来?”
“打起来?”
张三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咱们校尉眼皮都没眨一下!就那么横刀在前,把那条老得掉渣、犄角旮旯里的军律给背了出来!你都不知道,他背得那叫一个顺溜,一个字都不带错的!硬生生就把冷铁锋那老王八的嘴给堵上了!堵得死死的!”
他端起一碗劣酒猛灌一口,继续道。
“最绝的还在后头!冷铁锋吃瘪了,不甘心啊,就说要看咱们校尉怎么查。嘿,你猜怎么着?咱们校尉就让老霍带人去烧红柳,熬成汁,再用烈酒那么一浇……乖乖,那道被斩马刀砍出来的口子,就在那白骨头上清清楚楚地显了出来!跟画上去的一样!当时不光咱们,连执法司那群狗崽子都看傻了眼!”
“真有这么神?”
有人还是不敢相信。
“我只听说过仵作验尸,没听说过还能用烧树枝验骨头的。”
“废话!我张三还能骗你不成!”
张三脖子一梗,嚷嚷道。
“这叫本事!什么叫本事?这就叫本事!咱们这位慕大人,那可是京城大理寺来的!审的都是王公贵族,办的都是通天大案!这点小场面,算个屁!我算是看明白了,人家是被贬到咱们这儿来的,但人家是真龙,就算掉进泥潭里,那也是龙!跟咱们这些泥鳅,不是一个路数!”
这番话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共鸣。
“张三哥说得对!太他娘的解气了!”
一个年轻士卒激动地说道。
“这些年,咱们在冷铁锋手底下受了多少窝囊气?克扣军饷,抢占军功,动不动就拿军法说事,打骂兄弟们跟打骂牲口一样!什么时候见过他吃这么大的瘪?”
“可不是嘛!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还有他手下那群狗腿子,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看咱们巡防营的人就跟看垃圾一样!”
“今天校尉大人这一出,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了他们一个大嘴巴!告诉他们,咱们巡防营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从今往后,谁敢再说咱们校尉一句不是,我第一个不答应!”
敬畏、兴奋、与有荣焉——各种情绪在这些平日里饱受欺压的底层士卒胸中激荡。他们长期被视为炮灰、被剥削、被无视,心中积攒了太多的怨气和不甘。慕枫扬今天的所作所为,不仅仅是揭露了一桩命案的真相,更是狠狠地替他们所有人出了一口恶气!这口恶气,比任何封赏和许诺都更能收买人心。原本一盘散沙、死气沉沉的巡防营,因为这一事件,破天荒地凝聚起了一股以他们这位新长官为核心的强大向心力。慕枫扬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在这军镇的最底层彻底站稳了脚跟。
……
与巡防营营房里的热火朝天截然不同,位于军镇中轴线深处的军法司大堂内,此刻却冷得如同冰窖。高大的梁柱投下森然的阴影,一盏气派的铜制灯架上十几根手臂粗的牛油大蜡静静燃烧,却丝毫驱不散大堂内的阴冷寒意。冷铁锋端坐于堂上那张象征着权力和威严的虎皮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鹿皮,一遍又一遍、极为缓慢地擦拭着他那把刚刚归鞘、未曾饮血的斩马刀。刀身雪亮,映出他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略显扭曲的脸。大堂之下站着几名执法司的亲信队官,一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引来主官的雷霆之怒。他们都知道,今天,军法司的脸被人当众踩在了脚下,还被狠狠地碾了几脚。
“都说说吧。”
许久,冷铁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恰恰是他怒到极点的表现。下面几名队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人,那慕枫扬……确实有些邪门。他验尸的手法属下们闻所未闻,但那道伤痕千真万确是斩马刀所为,做不得假。”
“我问的不是这个。”
冷铁锋手上的动作一停,缓缓抬起头,阴鸷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是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队官心中一凛,连忙道。
“大人,此事……恐怕已经压不住了。巡防营那帮贱骨头今天都亲眼看到了,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军镇。我们要是再强行将此事定为异族劫掠,恐怕……难以服众。”
“服众?”
冷铁锋发出一声冷笑。
“在这孤狼关,我冷铁锋办事,什么时候需要那群炮灰服众了?”
他将擦拭干净的佩刀“哐”地一声放在桌案上,站起身,在大堂内来回踱步。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那个姓慕的,绝非池中之物。他原是大理寺少卿,专办刑案,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今天,他能从一块骨头上查出斩马刀,明天,他就能顺着斩马刀查到军器监,查到府库,查到我们头上来!”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眼神变得无比凶狠。
“一旦让他顺着这条线继续深挖下去,高层倒卖军械的核心利益,甚至……更多见不得光的秘密,都会被他一一刨出来!此人,已经不是一个麻烦,而是一个足以掀翻我们所有人的巨大变数!这个变数,必须被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
大堂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传我命令,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大堂戒严!”
冷铁锋的声音变得如同九幽寒冰。几名队官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领命退下。很快,大堂内便只剩下冷铁锋一人。他走到堂后,推开一扇暗门走了进去。密室之内,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单膝跪地——他们是冷铁锋豢养多年的心腹死士,是真正意义上的杀人机器。
冷铁锋看着他们,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巡防营,新任校尉,慕枫扬。”
他缓缓说道。
“我不希望,他能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其中一名死士抬起头,声音嘶哑地问道。
“大人,要留活口吗?”
“我只要他死。”
冷铁锋冷冷地说道。
“手脚干净点,不要留下任何指向军法司的痕迹。今晚的黑沙暴是最好的掩护。事成之后,你们立刻出关,去沙狼部躲一阵子。”
“是。”
黑影们齐声应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
冷铁锋转身走出密室,重新回到大堂。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夹杂着沙砾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窗外,天与地已经连成了一片混沌的昏黄,愈演愈烈的黑沙暴正发出如同万千鬼哭般的嚎叫。
一张针对底层校尉慕枫扬的死亡大网,借着这漫天风暴,已然在这座森严的军镇之中悄无声息地全面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