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枫扬的话音像一捧冰冷的沙砾撒在每个人的心头。灭口——这个词的分量远比异族劫掠要重得多,它意味着这不是一桩可以草草上报了结的无头案,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牵连甚广的杀局。巡防营的士卒们面面相觑,脸上的震惊还未褪去,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已经开始蔓延。
就在慕枫扬准备再次蹲下、解开尸体残存的衣物仔细查验那真正的致命伤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擂响的战鼓猛烈地敲击着众人的耳膜。众人骇然回头,只见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疾驰而来。他们坐下的战马清一色是神骏的北地良驹,马上骑士个个身着玄色重甲,腰挎制式斩马刀,背负强弓,浑身散发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为首的一面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狰狞的狼首,其下是一个古朴的“法”字。
“是执法司的人!”
张三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天哪,冷司马亲自带队来了!”
话音未落,那队骑兵已经冲到了近前,呈一个半圆形将整个现场包围了起来,马蹄扬起的沙尘劈头盖脸地打在巡防营众人身上,呛得他们连连后退。为首一名将官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此人年约四十,面容古板,一双眼睛狭长而阴冷,看人时仿佛在打量一具尸体。他正是孤狼关上下闻之色变的军法官——冷铁锋。
冷铁锋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刀子,径直越过了站在最前方的慕枫扬,仿佛他只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他大步走到那具残缺的尸体前,只是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便冷声开口,那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不带丝毫感情。
“我接到了边哨传来的警讯,说有流寇在左近出没,看来就是这桩事了。”
他说话的对象是他身后那些同样面无表情的执法司马,而非现场的巡防营校尉。
“现场惨烈,异族劫掠,事实清楚。尸身腐坏,恐生瘟疫,传我军令,立刻就地焚毁,以免污秽军观,动摇士气!”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宣判——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将这桩刚刚被慕枫扬推翻结论的案子重新钉死在了“异族劫掠”的罪名上。
“是!”
他身后两名执法司马立刻应声,从马背上取下两个沉重的牛皮水囊,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他们面无表情地走向尸体,准备将这具唯一的物证连同所有隐藏的线索一把火烧成灰烬。
巡防营的士卒们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亲眼见识过这位冷司马的手段,违抗他命令的人下场比这具被野狼啃食的尸体好不到哪里去。张三更是吓得连连后退,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沙子里。
就在那两个执法司马即将把火油泼向尸体的一瞬间,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划破了这片压抑的死寂。慕枫扬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横跨一步,将自己精瘦却挺拔的身影稳稳地挡在了尸体和那两个提着火油的执法司马之间。雪亮的刀锋横在身前,刀尖斜指着地面,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冷司马。”
慕枫扬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在下以为,这具尸体现在还不能烧。”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慕枫扬的身上——巡防营的人是惊骇,执法司的人是错愕,而霍思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无比明亮的光彩。
冷铁锋终于缓缓转过头,正眼看向了这个敢于当众违逆自己的下级校尉。他的眼神阴冷得如同数九寒冬的冰窟,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触怒的危险。
“慕校尉,你是在质疑本官的军令?”
“不敢。”
慕枫扬抬起头,迎着冷铁锋那足以让寻常士卒心胆俱裂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在下只是在履行身为一名大殷军官的职责。司马大人说异族劫掠事实清楚,但在下看来恰恰是疑点重重。”
他伸出佩刀,刀尖轻轻指向了尸骨上那几支显眼的白骨簇箭矢。
“司马大人请看。这几支箭矢是沙狼部的白骨簇没错,但您再看它们射入骨骼的角度——这一支仅仅是浅浅地卡在肋骨的缝隙里,那一支更是只戳破了点皮肉就被肩胛骨挡住,入骨不过半分。沙狼部悍匪虽然箭法不精,但他们都是在马背上讨生活的人,骑马冲锋时射出的箭矢自带一股强大的贯穿力,足以洞穿皮甲、深陷骨骼。而眼前这几支箭,软弱无力,角度刁钻,根本不像是骑射所为。”
慕枫扬的声音清晰而洪亮,每一个字都精准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箭都是在金不换死后被人用手硬生生插上去的——它们的作用不是杀人,而是伪造现场,是嫁祸!”
这番话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冷铁锋的脸上。他刚刚才“金口玉言”断定此案“事实清楚”,转眼就被一个底层校尉用无可辩驳的细节当众驳斥。冷铁锋那张古板的脸庞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的杀机暴涨。
“大胆!”
他厉声爆喝。
“区区一个巡防校尉,竟敢在阵前妄议军情,动摇军心!本官看你不是在查案,分明是想为异族匪寇开脱!来人!”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此人违抗军令,妖言惑众,按律当斩!给我拿下,就地正法!”
“锵!锵!锵!”
周围的执法司马瞬间拔出腰间的斩马刀,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森然的光网,带着凌厉的杀气从四面八方向着慕枫扬逼近。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沙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巡防营众人的心脏上。
面对这足以将人剁成肉泥的刀阵,慕枫扬却依旧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手中的佩刀依旧稳定地横在身前,既不攻击也不防守。
就在最前面的一柄斩马刀即将劈到他头顶的瞬间,慕枫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刀锋更加洪亮、更加锐利。
“《大殷军律·边防篇》第七十三条载:凡行于边关塞上之商贾,皆为我大殷流通血脉之羽翼。若有商队或大宗商贾于关外横死,事涉蹊跷者,随军出巡之各级校尉、都尉皆有勘验之权,须查明正身,厘清死因,记录在案,上报兵部与户部,以安抚商道,维系边贸!此条军律由高祖皇帝亲笔御批,镌刻于镇关石碑之上!”
他一口气将这条极为偏僻、甚至许多戍边多年的老兵都闻所未闻的军规背诵出来,字字铿锵,声震四野。
逼近的刀锋在距离他身体不到三尺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所有执法司马的动作都僵在了那里,他们面面相觑,最终都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他们的主官冷铁锋。
冷铁锋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似只是个被贬斥的文弱书生竟然对浩如烟海的大殷军律熟悉到了如此地步,甚至能精准地翻出这样一条专门针对边贸商贾、由高祖皇帝亲批的“护身符”来对付他。违抗军令,可杀!但违背祖宗成法,尤其是有高祖皇帝背书的铁律——这个罪名,他冷铁锋也担不起。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强行杀了慕枫扬再焚烧尸体,这件事传出去,就坐实了他“破坏祖制、蔑视君上”的罪名。
慕枫扬用一条不容辩驳的军规硬生生卡住了他所有后续的动作,像一根鱼刺狠狠地梗在了他的喉咙里。
风沙依旧在呼啸,但场中的气氛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慕枫扬持刀而立,神色平静地看着脸色铁青的冷铁锋。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保住了这具尸体,为接下来的深度验尸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