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像一盆融化的铁水倾倒在这片荒漠之上,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腐烂后的腥臭,混杂着一股血腥气,闻之欲呕。几个年轻的戍卒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口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队伍里最先有动作的是那个被称为“老霍”的老卒。霍思睿对这股味道仿佛毫无察觉,他径直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与他外表不符的精细。他没有去碰触血肉模糊的尸身,而是小心翼翼地捏起一角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衣料碎片。那是一种质地细密的丝绸,即便被沙土和血污浸染,依然能看出其原本的华贵。他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又将目光移到死者那只早已僵硬、只剩半截的手上。在断裂的指骨上,套着一枚古铜色的扳指,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金”字云纹。
霍思睿站起身,走到慕枫扬身后,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地汇报道。
“校尉大人,这人我大概认得。看这衣料和手上这枚扳指,应该是金不换,‘金玉满堂’商会的东家。他常年往返于京城和西域之间,是这条茶马古道上数一数二的大商贾。没想到……竟然折在了这里。”
就在这时,那个叫张三的兵痞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尸体周围的沙地叫了起来。
“校尉!你看这里!是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尸体周围的沙地上零零散散地插着几支箭矢。箭杆是寻常的白桦木,但箭头却极为特殊,是用某种野兽的白骨打磨而成,在阳光下泛着森然的白光。
“是沙狼部的白骨簇!”
另一个有些见识的士卒立刻认了出来,语气肯定地说道。
“错不了!只有那群茹毛饮血的悍匪才会用这种玩意儿。他们的箭法又烂又没准头,所以才喜欢在箭头上喂毒,箭头做得这么大,也是为了让伤口更大,毒进得更快!”
张三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觉得自己已经洞悉了全部真相。
“我明白了!肯定是金不换的商队走到这里,撞上了沙狼部那群天杀的劫匪!他们杀了人,抢光了丝绸茶叶,然后放了一把火想毁尸灭迹,结果火还没烧起来,一场黑沙暴就过来了,正好帮他们把现场给埋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无懈可击,声音也高亢起来。
“校尉大人,这案子清楚了!就是异族劫掠!咱们记下来,回去直接上报给军法官大人,也算是有个交代了。这种事在关外太常见了,每年没个七八起也有五六起,根本查不清的。”
“是啊,校尉,张三哥说得对。人死在关外,又是被沙狼部盯上的,这等于就是无头案。咱们把金不换的尸首收敛了带回去,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其余几个士卒纷纷附和,他们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散发着恶臭的是非之地。
然而,蹲在尸体另一侧的慕枫扬从始至终都没有出声。他仿佛没有听到众人的高谈阔论,只是专注地勘察着现场。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显而易见的箭矢和尸体表面,而是缓缓扫过周围的沙丘。沙丘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由风吹出的、如同鱼鳞般的细密纹理,这些纹理整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延展,是最近一次沙暴留下的清晰印记。但尸体倒下的位置却破坏了这种纹理,并且,从尸体伤口处喷溅出来、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的血迹,其喷洒方向与沙丘的纹理走向完全相反。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尸体脸颊上的一层薄沙,露出一双早已失去神采、圆睁着的眼睛。
看完了环境,他的视线才重新回到尸体本身。他没有理会那些狰狞的咬痕,而是轻轻抬起死者那只相对完好的左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枚铜扳指上,唯有慕枫扬的目光落在了死者虎口的位置。在那里,有一层极深、极厚的磨损老茧,颜色暗黄,坚硬如石。这绝不是一个养尊处优、拨弄算盘的商贾该有的痕迹。
接着,慕枫扬从靴中抽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匕首。他在众人不解的注视下,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死者残破衣衫的内衬。在那看似平平无奇的夹层里,他找到了一道被利刃整齐割开的口子。他将匕首凑近那道裂口,用刀尖轻轻刮了刮边缘,一些比沙砾还要细微的黑色粉末粘在了刀尖上。慕枫扬将匕首举到眼前,迎着日光,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捻那些粉末——一种冰冷、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迈开步子走到了十几步开外、商队骆驼留下蹄印的地方。他蹲下身,仔细勘察着那些陷入沙地中的印记深度,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空旷的沙海,像是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整个过程中,巡防营的士卒们都屏住了呼吸,鸦雀无声。他们看着慕枫扬这一连串令人费解的举动,心中的那份敬畏感越来越重。他们隐隐感觉到,这位新来的校尉似乎从他们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里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终于,慕枫扬回到了队伍面前。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张三和霍思睿的脸上。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劫掠,更不是沙狼部做的。”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所有人的心都为之一震。
张三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道。
“怎么可能?校尉大人,这白骨簇……这现场的痕迹都明摆着……”
“痕迹,是可以伪造的。”
慕枫扬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都抬头看看这周围的沙丘,看见上面的风纹了吗?那是昨天下午那场沙暴留下的,方向是从西北吹向东南。可你们再看地上这些凝固的血迹,是从尸体向着正西方向喷洒的。如果金不换死于沙暴之前,他的血迹应该被沙暴覆盖、破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完整地留在沙暴形成的风纹之上。如果他死于沙暴之后,那时间就更对不上了。”
他顿了顿,给了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
“唯一的解释是,金不换在沙暴来临之前就已经死在了这里。凶手杀了他,取走了货物。沙暴过后,凶手又回到了现场,伪造了这些痕迹,插上了这几支沙狼部的箭矢,企图将一切都嫁祸给那些异族悍匪。”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张三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霍思睿的眼神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追问道。
“校尉大人的意思是……这是我们大殷人自己做的局?”
慕枫扬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到那具尸体上。
“你们都说他是商贾金不换,没错,他的身份或许是。但他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你们过来,看他的手。”
几个胆大的士卒凑了过去,学着慕枫扬的样子看向死者的虎口。
“看见这层老茧了吗?”
慕枫扬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打算盘、写账本,磨不出这样的茧子。只有常年握着同一种沉重且粗糙的东西,日复一日地发力,才能磨损成这个样子。比如拉车的纤夫,或者军中专门负责推拽重型器械的辅兵。”
他又用匕首指向那处被割开的衣物夹层。
“还有这里。我刚才检查过,这个夹层做工很精巧,是用来藏匿贵重文书或者银票的地方。但凶手割开它之后,里面的东西却没拿。这不是疏忽,而是因为里面的东西对凶手来说根本不重要。而真正重要的,是夹层里包裹的东西。你们看,”
他将刀尖上那点黑色粉末展示给众人。
“这是夹层边缘残留的铁屑,最精纯的黑铁才能磨出这样的粉末。”
最后,他指向远处的骆驼蹄印,做出了最后的论断。
“我刚才看过了骆驼的蹄印,陷入沙地的深度很深,远远超过了正常驮运丝绸或者茶叶的重量。这证明,金不换的商队里运送的根本不是什么轻飘飘的货物。”
慕枫扬收起匕首,环视着一张张写满震惊的脸,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为这起看似简单的劫案定下了全新的性质。
“被劫走的,是一批分量极重、价值连城的金属货物。而凶手,熟悉我们军中的办案习惯,了解沙狼部的作案手法,甚至有渠道搞到他们的武器。所以,这绝不是什么异族劫掠——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