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地取材

狂风卷着黄沙从两军对峙的缝隙中呼啸而过。冷铁锋的脸色像关外冬日的天空，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慕枫扬，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他身后的执法司马们手持利刃，杀气未消，却又不敢再上前一步，形成了一个僵持而尴尬的局面。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慕校尉。”
冷铁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刺骨。
“既然你对大殷军律如此稔熟，又对查案这般热忱，那本官今日倒要看看，你究竟能从这堆烂肉里查出什么花样来！”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手下喝道。
“都把刀收起来！我倒要瞧瞧，慕校尉要如何遵循高祖皇帝的祖制，为我大殷的边贸安稳，查明‘真相’！”
他刻意在“真相”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充满了讥讽与威胁。言下之意很明显——你今天要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新账旧账咱们一起算。执法司马们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收刀入鞘，只是那包围圈却并未散去，依旧像一圈铁桶，将巡防营的人和尸体死死困在中央。
慕枫扬对冷铁锋的威胁置若罔闻，他缓缓将佩刀归鞘，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老卒身上。
“霍思睿。”
“属下在。”
霍思睿抱拳上前，他此刻看向慕枫扬的眼神已经与初见时截然不同，多了一份由衷的审慎与正视。
慕枫扬指了指不远处沙丘上顽强生长着的一些低矮灌木，它们的枝条在风中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暗红色。
“那是红柳吧？”
霍思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是，校尉大人好眼力。这东西在咱们孤狼关外最是常见，耐旱耐寒，根扎得极深，是少数能在这鬼地方活下来的玩意儿。”
“好。”
慕枫扬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现在需要你带几个人，立刻去砍伐一些新鲜的红柳枝，越多越好，然后就地焚烧成灰。另外，再找些干透的骆驼粪便来做引火之物。动作要快。”
这个命令一出，不光是巡防营的士卒们愣住了，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冷铁锋和他手下的执法司马们也都露出了困惑不解的神情。查案就查案，又是砍树烧灰又是捡拾驼粪，这是要做什么？难道是要当场做法事，请天上的神仙来指认凶手不成？
霍思睿也同样一头雾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但当他看到慕枫扬那双不带任何情绪、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时，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个年轻人行事诡异却又步步为营——刚才他硬刚军法官，看似鲁莽冲动，实则胸有成竹，每一步都踩在了军律的节点上，让冷铁锋有力无处使。这样的人，绝不会无的放矢。
“属下遵命！”
霍思睿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他刚才被慕枫扬的风骨所折服，此刻已然将其当成了真正可以追随的主官，而不是一个被发配来此镀金的京城少爷。他转过身，对着身后还在发愣的几个巡防营士卒低喝道。
“都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校尉大人的命令吗？张三，李四，你们两个跟我去砍红柳！其他人，去找干透的驼粪，手脚都麻利点！想在这儿陪执法司的爷们儿们一起晒太阳吗？”
被他这么一喝，几个士卒才如梦初醒，连忙应声行动起来。他们虽然不明白慕枫扬的意图，但霍思睿在他们这群老弱病残中素有威信，更何况刚才慕枫扬顶着十几把刀为他们争取来的“公道”，也让他们心中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很快，一堆新鲜的红柳枝被砍伐回来，堆放在一处空地上。霍思睿用火石点燃了干燥的驼粪，很快升起一丛火苗，然后将红柳枝架在上面焚烧。新鲜的枝条在火焰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冒出夹杂着特殊草木气息的浓烟。冷铁锋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他倒要看看，这个故弄玄虚的小子究竟能玩出什么名堂。
在等待烧灰的过程中，慕枫扬解下了自己腰间那个早已磨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军用水囊，拔掉了塞子，将里面仅剩的半囊清水倒在了一个士卒的头盔里。
“校尉，这……”
那士卒捧着头盔，有些不知所措。在这缺水的荒漠里，水比金子还贵。慕枫扬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一炷香的工夫后，那堆红柳枝已经完全化为了一堆细腻的灰白色粉末。霍思睿用一块破布包着滚烫的灰烬，小心翼翼地送到慕枫扬面前。
“校尉大人，都烧好了。”
慕枫扬点了点头，接过那包滚烫的红柳枝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将其全部倒进了自己那个空空如也的水囊里，然后又将那个头盔里的清水重新倒回水囊，塞紧了塞子，开始用力地摇晃起来。灰烬与水在牛皮囊中充分混合，很快，囊中清澈的水就变成了一锅浑浊、泛着红褐色的滚烫药汁。
做完这一切准备工作后，慕枫扬将水囊放到一旁。他无视了尸体上那股几乎能将人熏晕的浓烈腐臭，再次拔出那柄薄刃匕首，径直蹲在了金不换的尸体旁。这一次，他的目标是死者锁骨的位置。那里的皮肉早已被野兽啃咬得稀烂，血肉和沙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看上去狰狞而恶心。
慕枫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神专注而冷静，仿佛眼前不是一具令人作呕的腐尸，而是一件需要精雕细琢的木器。他手中的匕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下刀了——刀尖轻巧地划开已经腐败的软组织，然后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大夫一样，一点一点、一片一片，将那些黏连在骨骼上的血肉、筋膜剔除干净。他的动作熟练、精准，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利落感，让周围观看的士卒们一个个都感到头皮发麻。张三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别过了头去，再也不敢看第二眼。就连那些见惯了生死的执法司马看到这一幕，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动容。在战场上砍人是一回事，但像这样冷静地、细致地去“处理”一具腐烂的尸体，又是另外一回事——这需要的不仅仅是胆量，更是一种强大到冷酷的心理素质。
终于，在剔除了所有腐肉之后，一段惨白色的锁骨完整地暴露在了空气中。慕枫扬并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而是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脸色各异的士卒，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解释道。
“你们都以为，人死在荒漠里，被烈日炙烤、被风沙掩埋、再被野兽啃食一番，就什么线索都留不下了。这个想法，对，也不对。”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皮肉、毛发、衣物，这些东西确实很容易被摧毁。一场沙暴就能让大部分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骨头不会。”
他用刀尖轻轻敲了敲那段洁白的锁骨，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尤其是沉重的利刃，在劈砍时，哪怕没有直接砍断骨头，其巨大的力量也会在坚硬的骨骼表面留下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痕迹、裂纹，甚至是金属碎屑。这些痕迹比皮肉上的伤口更能抵抗时间的侵蚀。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查验尸骨的原因——因为真正的致命伤，往往就刻在这些不会说谎的白骨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