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这鬼天气!沙子粗得跟铁屑似的,直往脖子里灌,老子感觉这身皮甲底下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卒猛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结果唾沫还没落地就被狂风吹散成了一团白沫。他烦躁地扯了扯早已被风沙染成土黄色的领口,声音嘶哑地抱怨着。
“张三,你少说两句废话能省点力气不?巡防,巡个屁的防!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沙鼠窝都比咱们营帐热闹。天天出来走这一趟,除了吃一嘴沙子,还能防着谁?防着天上的沙雕下来拉屎吗?”
另一个瘦高个士卒有气无力地接过了话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被风沙抽出的红印,眼神里满是厌倦。
队伍前方,穿着一身底层校尉服饰的慕枫扬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抵挡着扑面而来的狂风。风沙刮在他的脸上,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不停地扎刺,但他挺直的背脊却如一杆扎根在沙地里的标枪,纹丝不动。
“嘿,要我说,咱们这位从京城来的大官儿就是不一样。”
张三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队伍里的大多数人听见。
“人家在大理寺里坐堂审案,喝的是顶好的雨前龙井,哪里晓得咱们这孤狼关外的风有多硬,刀子有多冷。这不,刚被贬过来,就急着带咱们出来立威风了。可他也不瞅瞅,给他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这话一出,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这支所谓的巡防营,不过是些从各营里剔出来的老弱病残和不服管教的兵痞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让他们守城还勉强,指望他们在这浩瀚的荒漠里巡防,无异于痴人说梦。
“行了,都他娘的闭嘴!”
一个面色黝黑、眼角耷拉着的老卒忽然低喝了一声,他瞥了一眼最前方的慕枫扬,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既然领了军令,就老老实实走完这一趟。你们的口水要是比沙子还多,不妨留到回营的时候跟军法官大人说去。”
提到“军法官”三个字,几个原本还想聒噪的兵痞顿时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闭上了嘴。
就在队伍的气氛陷入一种沉闷的压抑时,走在最前面的慕枫扬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了右手。整个队伍的行进戛然而止。
“校尉,怎么了?”
那瘦高个伸长脖子,警惕地朝前方望去。
“前面沙丘后面好像……有动静?”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处巨大的背风沙丘下,一群灰褐色的影子正在攒动。它们身形干瘦,皮毛杂乱,正围着一处半掩在沙土里的东西疯狂地撕咬着,喉咙里发出令人牙酸的低吼。
“是沙狼!”
张三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看这数量,少说也有十几头!天杀的,这群畜生饿疯了,连半死不活的尸首都啃!”
其余的士卒也看清了那副场景,一个个脸色发白,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握着腰间佩刀的手心里满是冷汗。荒漠里的沙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饥饿的沙狼——它们为了食物会变得异常凶残,不死不休。
张三几步凑到慕枫扬身边,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压低声音劝道。
“校尉大人,您瞧,这群畜生正吃得起劲,咱们犯不着去招惹它们。这趟巡防也走得差不多了,依我看,咱们不如……就从这里绕道回营吧?弟兄们的体力也耗得差不多了,真跟这群畜生碰上,就算打赢了也得掉几块肉,不划算,实在是不划算啊!”
“对啊,校尉,张三哥说得对!”
另一个兵痞也赶紧附和。
“咱们这趟出来带的干粮和水都不多,连弩里的箭矢也有限,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浪费。万一有弟兄受了伤,回去不仅没功劳,说不定还要被冷司马找由头责罚咱们‘巡防不力’呢。”
“绕路?现在天都快黑了,绕路走到猴年马月去?我看不如就在这儿等着,等它们吃饱了自己走开。”
“你疯了?等它们吃饱了,下一个吃的就是咱们!这群畜生的鼻子比狗还灵!”
消极避战的言语和恐惧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开来。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与其说是向慕枫扬提议,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寻找退缩的借口,甚至没有一个人真正去征询这位新任校尉的意见,仿佛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慕枫扬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张被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波澜。终于,当身后的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集中在他身上、等待他做出那个“理所当然”的撤退决定时,慕枫扬动了。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从背后解下了一张军用连弩。那是一张通体漆黑的制式连弩,结构精密,保养得极好,在昏黄的天色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独自一人提着连弩,朝着那群饥饿的沙狼走了过去。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踩在松软的沙地上,都像是踩在了坚实的岩石上,没有丝毫的迟疑与动摇。风沙依旧在呼啸,吹得他身上的皮甲猎猎作响,可他的身影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刃,撕开了这片混乱的狂风。
“他……他要干什么?疯了吗!”
张三失声叫道,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一个人过去?那是十几头饿狼啊!他以为自己是镇军大将军吗?”
“这京城来的官儿,不会是读书读傻了吧?逞什么英雄!”
“快,快拦住他啊!他要是死在这儿,咱们回去都得跟着掉脑袋!”
兵痞们乱作一团,有人想要上前,却又被那群沙狼喉咙里的咆哮吓得腿肚子发软,只能在原地徒劳地叫喊着。而队伍末尾,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卒霍思睿,此刻却猛地抬起了头。他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浑浊眼睛,此时完全睁开了,一眨不眨地盯着慕枫扬那孤独而决绝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慕枫扬对身后的叫喊置若罔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群散发着血腥与贪婪气息的野兽,以及手中冰冷的连弩。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沙狼们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正在逼近的人类。它们停下了啃食,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露出森白的獠牙。其中一头体型最为健硕、毛色近乎黑色的头狼往前站了一步,粗壮的四肢深深陷入沙地,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就是现在。慕枫扬停下脚步,双腿微微叉开,稳住了下盘。他缓缓抬起右臂,将沉重的连弩端平,手臂稳如磐石。抬臂,端弩,瞄准——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的眼睛透过弩机上的望山,锁定了那头狼王。在那双幽深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片死寂,冷得像是关外永不融化的寒冰。他清晰地看到头狼咧开的嘴,看到它嘴角滴落的涎水,甚至能计算出风沙对弩箭轨迹的细微影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他扣下了悬刀。机括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在这狂风呼啸的荒漠中几不可闻。一道黑色的残影离弦而出,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强劲力道后发而先至。那头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头狼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黑——那支精准无比的弩箭已经从它的左眼狠狠贯入,强大的动能带着箭簇穿透了整个颅骨,从后脑炸开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红的血,白的脑浆,瞬间喷溅而出。这头凶悍的沙狼王连一声最后的哀嚎都没能发出,巨大的身躯便猛地一僵,然后重重地砸在沙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声息。致命一击。
其余的沙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惊呆了,它们愣在原地,绿油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那个人类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气,和同伴瞬间毙命的惨状,终于击溃了它们被饥饿支配的凶性。不知是哪一头狼先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哀鸣,整个狼群瞬间崩溃。它们放弃了爪下的食物,夹起尾巴,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仓皇的灰影,头也不回地向着沙漠深处亡命奔逃,很快就消失在了风沙弥漫的沙丘之后。
刚才还嘈杂不堪的队伍,此刻竟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脸上写满了惊愕、不解,最后这些复杂的情绪都化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张三张着嘴,那些劝阻和嘲讽的话语还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了。他看着那个独自站在风沙里、缓缓放下连弩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一箭,仅仅一箭。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热血的搏杀,只有最冷静的判断和最致命的效率。这根本不是一个文官能做出的决断,更不是一个莽夫能拥有的精准——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杀戮的绝对掌控。
一直缩在队伍末尾、像块老树皮一样毫不起眼的霍思睿,此刻浑浊的眸子里那道精光愈发炽盛。他看的不是那一箭的准头,而是慕枫扬从始至终的选择:面对狼群,不退反进,无视弱者,直取首领。这是最省力、最高效的破局之法。这个从京城来的年轻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可怕得多。
慕枫扬缓缓收起了连弩,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戍卒脸上的表情,只是朝着队伍的方向随意地招了招手。一个简单的手势,却像一道无声的军令。这一次,再无人多言半句,也无人有丝毫迟疑。那些原本桀骜不驯的兵痞们收起了所有的轻视与散漫,一个个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队伍沉默地穿过刚才的战场,来到了那具被啃咬得残缺不全的尸体旁。只见尸体的半个身子都埋在沙里,露出的部分血肉模糊,森白的肋骨刺破了腐烂的皮肉,暴露在昏黄而阴冷的天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