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上,那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血腥的终极对弈,终究是落下了它那惨烈的帷幕。当那第一缕破晓的晨曦艰难地刺破了漫漫的长夜,照进这座早已血流成河的皇家大殿之时,一个属于谢太行的黑暗时代被彻彻底底地终结了。而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未知与希望的新的时代,也随之缓缓地拉开了它那波澜壮阔的序幕。
……
三载光阴,犹如白驹过隙,悄然流逝。大邺王朝在经历了那场伤筋动骨的血腥大清洗之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政治上的清明。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金殿兵变,给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皇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震撼。那个一直沉迷于帝王制衡之术、自以为掌控着一切的建明帝,在亲眼目睹了自己最信任的股肱之臣与最宠爱的儿子那血淋淋的背叛与谋逆之后,他那早已被权术与猜忌所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精神世界终于彻彻底底地崩溃了。在叛乱平息后不久,他便在无尽的悔恨与病态的多疑之中郁郁而终,将这个被他和他那同样不成器的父皇折腾得乌烟瘴气的烂摊子,留给了那个一直默默无闻、却宅心仁厚、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懦弱的太子。
新帝顺利登基。他没有像他的父祖那般热衷于权谋与制衡,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他那来之不易的龙椅,然后将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那些在那场血腥的兵变之中用生命与鲜血捍卫了大邺皇权与他自已性命的真正的忠臣。朝堂之上,虽然依旧少不了新的利益倾轧与派系斗争,但那些足以动摇国本、架空皇权的权臣与外戚势力,却早已在那场血腥的清洗之中被连根拔起。整个大邺王朝,大体上恢复了律法运转的正常秩序。
当年那个在太和殿上浑身浴血、以一人一刀硬撼数千叛军、拼死护卫在御驾之前的皇城司都指挥使霍无咎,因拥立与平叛的首功,被新帝破格晋升为兵部尚书。这位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皇城恶犬”,终于彻底地卸下了他那身象征着黑暗与杀伐的阴冷的飞鱼服,换上了代表着大邺军方最高权力的威武的一品麒麟服,将整个京畿的防务与大邺的兵权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成为了新帝最为倚重也最为信任的、朝堂之上新的定海神针。
而那个脾气火爆、一言不合就敢在朝堂之上死谏的都察院御史顾渊,也如愿以偿地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子。他依旧保持着他那刚烈如火的本色,每日在朝堂之上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地弹劾那些心怀不轨的不法之徒,让那些刚刚生出一点贪腐苗头的官员一听到他的名字便闻风丧胆、夜不能寐。
……
而作为那场惊天大案之中功劳最大、以一人之力设下连环死局、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裴鹤鸣,面对这足以让他位极人臣、一步登天的泼天功劳,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意外的选择——他拒绝了新帝赐予他的入阁拜相的无上恩典。
……
春意盎然的一个午后,阳光穿透那斑驳的窗棂,在空气中那些飞舞的尘埃里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大理寺偏殿那间熟悉的阴暗值房里,依旧弥漫着那陈年卷宗所特有的淡淡的霉味。裴鹤鸣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早已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案几之前。他的身上没有换上那象征着权力巅峰的一品绯色官服,依旧是那身早已洗得微微发白、象征着底层官员身份的六品青袍。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身影单薄、面容依旧可怖的哑巴仵作燕十三。他手中的那把解剖刀早已变得比三年前更加锋利也更加精准。两人没有去享受那朝堂之上的无尽荣华,也没有去理会那官场之上的尔虞我诈,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专注地翻阅着那些早已被世人遗忘、却依旧充满了无尽冤屈的市井沉冤。
……
“鹤鸣,”
一个爽朗而又略带一丝无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新任的兵部尚书霍无咎与左都御史顾渊两人联袂而来。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穿着那身寒酸青袍的好友,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你这又是何苦呢?”
顾渊率先开口,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如今新帝登基,朝堂清明,正是你我大展拳脚、施展抱负之时。陛下他三番五次地下旨要请你入阁拜相,你为何都一一拒绝了?”
“是啊,裴鹤鸣。”
霍无咎也难得地开口劝道。
“你可知道你现在在外面那些读书人的口中是什么样的形象?他们说你居功自傲、目无君上,说你辜负了陛下对你的苦心,甚至还有人说你是想学那谢太行,待价而沽、意图不轨!你就任由这些流言蜚语将你那好不容易才洗刷干净的名声再次玷污吗?”
裴鹤鸣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他放下手中的卷宗,为这两位如今早已是朝堂之上炙手可热的当红权贵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粗茶。
“霍大人,顾大人,你们觉得,相权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看着他们缓缓地问道。
两人闻言皆是一愣。
“这……这话是何意?”
顾渊不解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
裴鹤鸣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又悠远,他看着窗外那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缓缓地说道。
“谢太行死了。但滋生出谢太行的那片土壤,还在。只要这至高无上的皇权依旧可以凌驾于法度之上,那么今日倒下了一个谢太行,明日便会有千千万万个李太行、王太行站起来。这朝堂之上那所谓的‘清明’,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假象罢了。而我裴鹤鸣——”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的光芒。
“我不想再去做那扳倒一个又一个谢太行的屠龙勇士了,因为那毫无意义。我只想留在这里。”
他指了指周围那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
“留在这阴冷而又偏僻的大理寺,继续做我那小小的六品寺丞,继续做这大邺王朝那早已千疮百孔的法度最后的守夜人。我要用我的余生,去一点一点地填补那些被强权所掩盖的公道,去一桩一桩地洗刷那些被岁月所尘封的沉冤。我要让这天下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在这大邺的土地上,王法,它永远大于人情,也永远大于那所谓的皇权。”
他说完,缓缓地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对着那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的霍无咎与顾渊,也对着那个一直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眼中充满了无尽敬佩的哑巴仵作,更是对着他自己那早已在血与火的洗礼之中涅槃重生的内心,轻轻地一饮而尽。茶,虽凉。心,却是热的。
……
三载光阴,恍如一梦。朱雀大街之上,陆惊霜的“半步阁”早已摘下了那低调的牌匾,换上了一块由新帝亲笔御赐的“天下第一当”的金字招牌,成为了一家真正的富可敌国的皇家商号。只是那个曾经在风雪长夜之中与裴鹤鸣对坐而谈的、绝美的将门孤女,却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她早已看破红尘、归隐山林,也有人说她已经带着她那失散多年的弟弟远走高飞、去了那遥远的江南水乡,再也不问这世间的是是非非。
而大理寺那阴冷偏僻的偏殿之中,那个拒绝了入阁拜相的奇怪的六品青袍小官,依旧每日准时地坐在那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与他那个同样奇怪的、面容可怖的哑巴仵作一起,翻阅着那些早已被世人遗忘的陈年旧案。京城的百姓们都说,大理寺来了一个“活阎王”——不畏强权,不徇私情,专治那些为富不仁的贪官污吏,专治那些草菅人命的王公贵族。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他们只知道,只要大理寺那盏彻夜不熄的孤灯还亮着,这京城的天就塌不下来。
而那一盏灯,也从此,再也没有熄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