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外,箭雨仍在疯狂地倾泻,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了一曲最为血腥也最为惨烈的死亡乐章。而太和殿之内,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谢太行,在亲眼目睹了自己那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底牌被无情地粉碎之后,他那一直紧绷着的苍老身躯终于彻底地垮了。他仿佛在瞬间苍老了几十岁,整个人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风化石雕瘫坐在那冰冷的金砖之上。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疯狂与傲慢,有的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尽的悲哀与死寂。
他缓缓地收回了望向殿外那血腥战场的目光,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死死地盯向了那个站在大殿中央、浑身浴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大理寺丞——裴鹤鸣。在这这一刻无声的对峙中,谢太行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心服口服。他耗尽了一生所有的心血与智慧所布下的这个足以改朝换代、颠覆乾坤的惊天杀局,并非输给了那个高高在上却早已沦为孤家寡人的可怜皇帝,也并非输给了那个有勇无谋、只会冲锋陷阵的皇城司莽夫。他是彻彻底底地输给了眼前这个从一开始就被他视为蝼蚁、视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寒门书生。他输给了对方那神鬼莫测的惊天算计,输给了对方那对大邺律法与人性贪欲的极致的恐怖掌控。自己精心编织的那看似牢不可破的权力帝国,在这个年轻人那近乎妖孽的极端算计之下,竟如同沙滩之上的城堡一般轰然倒塌、灰飞烟灭——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一股名为“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的极度的悲哀与荒谬之感,瞬间淹没了谢太行那早已干涸的内心。他没有选择像丧家之犬一般放下武器向那些即将冲入大殿的禁军投降,他更不愿以一个阶下囚的屈辱身份去承受那三法司的公开审判,去面对那些他曾经视为蝼蚁的同僚们的嘲笑与唾弃。他是谢太行,是历经三朝、权倾天下的当朝首辅——他有他自己的骄傲,也有他身为一代权臣最后的体面。
他缓缓地从那冰冷的金砖之上站了起来,用那还在微微颤抖的苍老双手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在刚才的混乱中变得有些凌乱的首辅朝服,抚平了上面的每一丝褶皱。然后他仰起头,看着那早已被鲜血与火光映照得一片猩红的太和殿的藻井,发出一阵苍凉而又充满了无尽嘲讽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天意……这都是天意啊……我谢太行算计了一生,到头来却算不过一个黄口小儿……可笑……真是可笑啊……”
那癫狂的笑声在这空旷而又死寂的大殿之内不断地回荡,既有对这个早已腐朽不堪的王朝的极度的蔑视,也带着对自己那即将化为泡影的滔天野心的最后的绝望感叹。
笑声戛然而止。谢太行缓缓地收起了所有的表情,他的脸上再次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平静。他从那宽大的、早已被鲜血染红的袖口之中缓缓地摸出了一个极为精巧的白色瓷瓶,他拔下了瓶口的木塞,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之中,将那一瓶早已为别人准备好的见血封喉的鸩酒一饮而尽——没有丝毫犹豫。
剧毒瞬间发作。这位不可一世的当朝首辅那高大的苍老身躯猛然摇晃了一下,他的眼中最后的一丝神采也随之迅速地黯淡了下去。他转过头,用他那最后的一丝力气看了一眼那个依旧站在血泊之中、冷冷地看着他的年轻人,他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抹笑容,却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轰——!”
他那曾经撑起了半个朝堂的高大身躯轰然倒下,重重地倒在了那张他觊觎了一生、却终究未能坐上去的冰冷的龙椅之下。他的双眼依旧圆睁着,望着大殿那金碧辉煌的藻井——彻底地断绝了所有的生机。
……
随着谢太行的轰然殒命,殿外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残存叛军在看到自己那最后的希望主心骨也倒下之后,他们终于彻底地崩溃了。他们纷纷丢弃了手中的兵刃,跪倒在那血流成河的广场之上,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东方那一直被黑暗与风雪所笼罩的天际,终于泛起了一抹熹微的鱼肚白。第一缕破晓的晨曦艰难地刺破了那漫漫的长夜,穿透了那厚重的宫墙,照进了这座早已血流成河、满地疮痍的皇家大殿。照在了那个倒在龙椅之下、死不瞑目的窃国巨蠹的苍老面庞之上,也照在了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年轻的大理寺少卿的坚毅脸庞之上。
这场险些倾覆了整个天下、葬送了大邺国祚的惊天的朝堂浩劫,终于在这满地的疮痍与无尽的血腥之中消弭于无形。长夜已尽,破晓当歌。而一个属于裴鹤鸣的、全新的时代,也即将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之中,缓缓地拉开它那波澜壮阔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