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隐江湖

三载光阴，恍如一梦。大邺的江山依旧是那个江山，京城也依旧是那座繁华喧嚣的京城。
只是这朝堂之上，早已换了人间。而那曾经暗中搅动了整个天下风云、被新帝亲笔御赐提名为“天下第一当”的“半步阁”，却在一个极为寻常的午后，悄无声息地挂上了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永久打烊的陈旧木牌。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解释，就那么突兀地、彻底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仿佛它从未出现过一般。
……
黄昏。落日的余晖如同打翻了的金色染料，将整座长安城的青石板路都洒上了一层温暖而又慵懒的光晕。
朱雀大街那座早已人去楼空的“半步阁”门口，一辆毫不起眼的、没有任何奢华装饰的青篷马车缓缓地停在了那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的朱红大门之前。
马车的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又略显苍白的手轻轻地掀了开来，一张历经了无数风霜却依旧平静深邃的年轻面容出现在了车厢的阴影之中——正是那个拒绝了入阁拜相、甘愿留在大理寺做一个六品青袍守夜人的裴鹤鸣。
他没有走下马车。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略显颠簸的车厢之内，从自己那早已洗得发白的官袍怀中缓缓地取出了一份用明黄色的上好绫缎精心装裱的卷轴。卷轴之上盖着一个鲜红的、硕大的、代表着大邺王朝至高无上皇权的新帝玉玺——这正是那份迟到了整整八年的、为前朝那位蒙冤惨死的镇国大将军陆霆全族洗雪那通敌叛国之罪的平反诏书。
裴鹤鸣将这份重若千钧、承载了太多鲜血与算计的黄绫卷轴用双手郑重地递出了车厢，递给了那个早已在车外等候多时的倩丽身影。
“陆姑娘，”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温和。
“久等了。”
车外那个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长裙的女子闻言缓缓地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戴那曾经让她显得神秘而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珠帘，一张清丽绝伦、足以让这满城的繁华都为之黯然失色的绝美俏脸就那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这温暖的落日余光之下——正是早已“消失”了的半步阁阁主陆惊霜。
她看着裴鹤鸣递出的那份黄绫卷轴，看着那上面鲜红的、刺眼的皇帝玉玺，她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美丽的凤眼中终于泛起了一抹释然的、明媚的微红。那压在她心头整整八年的、如同山岳一般沉重的灭门血仇，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烟消云散。
她缓缓地伸出那素白如玉的纤纤素手，接过了那份用无数人的鲜血与生命换来的平反诏书。
她的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冷的绫缎卷轴的一刹那，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打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车厢之内那个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那般平静深邃的年轻男人。她没有开口说任何一句感谢的话——因为她知道，他们之间早已无需任何多余的言语。
她只是对着车厢内的裴鹤鸣嫣然一笑。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暖花开，那笑容里没有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没有黑市之中的利益权衡，有的只是一种看透了世事起落的极致的洒脱，与两人在无数次生死相托之中早已结下的那比任何海誓山盟都要来得更加深刻也更加坚定的羁绊。
而车厢内的裴鹤鸣在看到她这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时，他那一直紧绷着的苍白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温柔的微笑。他也对着车外的陆惊霜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
“驾——！”
一声清脆的、响亮的马鞭声猛然响起，打破了这温馨而又宁静的瞬间。车夫扬起马鞭，那拉着青篷马车的神骏黑马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马蹄踏碎了这长安城最后的暮色，青篷马车迎着天边那一抹最为绚烂的血色晚霞，没有丝毫留恋，向着城外那广阔无垠的未知天地缓缓驶去——去寻找那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江湖，与余生。
……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巍峨而又庄严的大理寺之内，那间阴暗而又潮湿的偏殿值房之中，那块沉甸甸的、沾染了无数冤魂血泪的惊堂木，正静静地安放在那早已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公案之上。在那永不熄灭的袅袅香火的熏染之中，在那从窗棂透进来的斑驳光影的映照之下，无声地等待着——等待着下一个执掌法度、为民请命的热血书生，等待着下一个不畏强权、击碎黑暗的破局时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