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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陷绝境

让你大理寺查案,你把当朝首辅判死刑? 山月不知 2026-06-13 19:58


太和殿上。
“谢——太——行——!”
建明帝那充满了无尽杀意的咆哮在这空旷的大殿之中久久回荡。所有的文武百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帝王之怒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一个个将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生怕皇帝的怒火会在下一秒就烧到自己的身上。
而作为这场滔天风暴的中心,那个被皇帝指名道姓的当朝首辅谢太行,在听完了裴鹤鸣那字字泣血的一系列指控之后,在他感受到了来自龙椅之上那几乎要将他凌迟的实质杀意之后,他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老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没有像沈千帆那样惊慌失措、瘫软在地,也没有像三皇子萧景铎那样暴跳如雷、气急败坏。他只是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一直微闭着的浑浊老眼,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依旧是那般的温润如玉,依旧是那般的悲天悯人,仿佛刚才裴鹤鸣所指控的那个通敌叛国、窃国弄权的滔天魔鬼根本就不是他——他依旧是那个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大邺第一名臣。
他从容不迫地从那早已因为恐惧而变得空荡荡的文官队列之首缓缓跨步而出。他先是对着龙椅之上那个早已怒不可遏的建明帝深深地一躬到底。
“陛下息怒。”
他的声音苍老而又充满了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
“此事尚未盖棺定论,陛下切莫因奸佞小人的一面之词而气坏了龙体啊。”
他说完没有再去看龙椅上的皇帝,而是缓缓地转过身,用他那双浑浊却又仿佛能够洞穿一切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了那个跪在血泊之中与他对视的年轻人。
“裴鹤鸣。”
他缓缓地开口。
“老夫真的很欣赏你。你的才智、你的胆识、你的心性,都是老夫平生所仅见。若你能将这份才智用在治国安邦、为民请命的正途之上,他日成就必不在老夫之下。只可惜啊……”
他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你走错了路,也跟错了主子。”
一场史无前例的、无懈可击的朝堂诡辩就此拉开了序幕。他开始利用自己那浸淫大邺朝堂数十年、早已对所有繁杂的程序与法理都烂熟于心的恐怖能力,对裴鹤鸣展开了最为猛烈的反扑。
他先是伸手指了指那被裴鹤鸣掷于地上的那本《红皮册》。
“裴大人,”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又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夫且问你。你手中这本所谓的《红皮册》从何而来?可是从那早已重伤不治的前司礼监掌印魏九公手中得来?”
裴鹤鸣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好。”
谢太行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他如此。
“那老夫再问你。魏九公他是什么人?他是内廷宦官。而你这本所谓的《红皮册》记录的又是什么?是朝野百官的所谓‘阴私’。按照我大邺开国铁律《内廷法》篇所载:宦官不得干涉朝政,不得与外臣私下往来,更不得私自编纂、评议朝臣之言行。你这本由内廷宦官为了排除异己、培植私党而非法编纂的所谓的‘妖书’,其来路不明,其内容荒诞,其用心更是险恶。按照我大邺律法‘三司会审’之证据规程,此等未经过三法司联合核准的私人记录与道听途说,绝对、绝对不得作为任何呈堂证供。裴鹤鸣,你身为大理寺少卿、执掌刑名,竟连这最基本的法理都不懂吗?你竟敢拿这么一本荒谬绝伦的‘妖书’来污蔑当朝首辅,你是何居心?”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义正言辞,瞬间便将那本足以致命的《红皮册》打成了一本毫无任何法律效力的“非法证据”。在场的许多文官闻言都不由得暗暗点头——是啊,这的确是大邺的律法,裴鹤鸣这次怕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然而谢太行的反击还远远没有结束。他紧接着又将矛头指向了那份从老翰林身上找到的残缺军报。
“好,就算这《红皮册》是你胡言乱语。那这份所谓的‘军报残片’你又作何解释?裴鹤鸣,你口口声声说这是长津之战的‘真实军报’,可证据呢?你有何证据能够证明它就是真的?就凭上面那几个早已模糊不清的血字?还是就凭那个所谓的陆家军的‘独有信物’?”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充满了轻蔑。
“裴大人,你未免也太天真了。你难道就不曾想过,这所谓的‘军报’与那所谓的‘信物’,根本就是那亡我之心不死的塞北外族为了离间我大邺君臣、动摇我军心国本而刻意伪造并遗留下来的赃物吗?你拿着敌人伪造的一封假信,就想来指控我大邺的当朝首辅通敌叛国?裴鹤鸣,你不是蠢,你是坏!你是彻头彻尾的奸细,是塞北蛮子安插在我大邺朝堂的一颗最恶毒的钉子!”
谢太行这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本事简直是登峰造极。他不仅将所有证据一一化解,甚至还反过来将裴鹤鸣打成了“通敌叛国”的奸细。
“陛下!”
谢太行再次转向龙椅,脸上是一副痛心疾首、为国除奸的大义凛然。
“老臣现在终于明白了!这裴鹤鸣此番不惜身受极刑、血溅朝堂,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洗刷旧案冤屈!他实则是与那刚刚在西山猎苑发动兵变的三皇子叛党暗中勾结!他眼看叛乱失败便狗急跳墙,意图通过攀咬老臣与朝中其他重臣来替那些真正的叛军洗脱罪名!他是想将这潭清水彻底搅浑,是想制造我大邺朝堂的巨大混乱,从而为他那早已失败的谋逆大计创造最后一丝翻盘的机会啊!陛下,此等狼子野心的国之巨蠹绝不可留!老臣恳请陛下立刻将此獠拿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安天下人心!”
面对谢太行这颠倒黑白、步步紧逼、近乎无懈可击的朝堂诡辩,所有人都为那个跪在血泊之中的年轻人捏了一把冷汗。他们知道,裴鹤鸣完了——他彻底地陷入了谢太行为他精心编织的法理与道义的绝境死局之中,他无论如何挣扎都再也无法翻身了。
然而,那个跪在血泊之中的年轻人却再次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文官都为之胆寒的举动。他没有陷入对方那“自证清白”的逻辑陷阱,他甚至没有去反驳谢太行那看似天衣无缝的任何一句诡辩。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早已被鲜血染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那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当朝首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充满了看穿一切的嘲讽。
“谢太行。”
他再次直呼其名。
“你说完了吗?”
谢太行眉头一皱。
“说完了,就该轮到我了。”
裴鹤鸣缓缓地从那血泊之中站了起来。他将自己那熟读了大邺千万卷宗的恐怖记忆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那龙椅之上脸色阴晴不定的建明帝的面,当着那早已胜券在握的谢太行的面,开始背诵。
“大邺开国高祖铁律第一百零八条!”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响。
“凡涉‘谋逆’、‘通敌’、‘叛国’此十恶不赦之大罪者,其取证之法不受常规三司会审之程序所限。为查明真相、以防奸佞销毁罪证蒙蔽圣听,主审官员有权采用任何非常的手段——无论是私闯还是密探,无论是刑求还是诈供——其所获之证据无论来路是否‘正当’,皆可作为御前亲审之呈堂证供。谢太行!”
裴鹤鸣指着地上那本《红皮册》厉声喝道。
“你现在还觉得它是‘非法’的‘妖书’吗?”
谢太行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裴鹤鸣竟然能从那早已被束之高阁、无人问津的开国铁律之中找出如此一条刁钻而又致命的条文。
裴鹤鸣没有停下,他继续背诵。
“大邺先皇章宗皇帝《朱批圣训》第三卷:凡边关军情、军备之物,其形制、图腾、暗记皆由兵部与军器局共同勘定,存档于内廷大库,其仿制与伪造之难度非举国之力不可为之。若有外族能伪造出我邺军中信物,其背后必有我朝中内鬼相助,当以叛国通敌之罪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指着那截沾满了鲜血的断箭。
“谢太行!你现在还觉得这是塞北蛮子能够轻易伪造出来的‘离间’之物吗?”
谢太行的额头上开始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而裴鹤鸣的表演还在继续。他甚至拿出了谢太行自己最大的“杰作”。
“谢首辅,十年之前您亲自起草并颁行天下的《大邺刑律疏议》,想必您自己还记得吧?”
谢太行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疏议》的开篇总纲之中,您亲笔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法理乃国之重器,然法理不外乎人情,更不外乎天理。当国法与天理人伦相悖之时,当程序与事实真相冲突之际,为官者当舍小义而取大义——宁可身负程序不当之名,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窃国弄权的巨蠹。这才是我大邺万千士子心中真正的法理与道义。’”
裴鹤鸣背完这最后一段谢太行自己当年为了博取清名而写下的“至理名言”,他看着那个脸色早已惨白如纸的当朝首辅,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
“谢大人,我今日所作所为,正是在践行您十年前教导天下士子的这‘舍小义而取大义’的崇高精神啊。不知您,现在对我这个您最‘优秀’的学生,可还满意?”
“噗——!”
谢太行再也支撑不住,一口积压在胸中许久的逆血猛地喷涌而出。他那一直伪装着云淡风轻的法理防线,在裴鹤鸣这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的连环打击之下,被彻底地击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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