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上,死寂,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死寂。建明帝那冰冷如刀的目光在裴鹤鸣与谢太行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他的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但他没有立刻发作。他在等,他在等裴鹤鸣拿出更多的足以让谢太行这头老狐狸再也无法狡辩的铁证。
而裴鹤鸣也没有让他失望。他没有给那些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文官集团任何一丝喘息与反驳的时间——他猛地转过身,用尽自己那早已所剩无几的力气狠狠地一脚踹开了他面前第二口巨大的黑铁木箱。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箱盖冲天而起又重重地落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裴鹤鸣再次将那沾满了自己鲜血的颤抖的手伸进了那漆黑的箱子之内,他从中拿出了一份早已残破不堪、甚至还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真实军报残片。那正是从十里亭驿站那血流成河的废墟之中、从那位惨死的老翰林的官印夹层里找到的最后的遗物。紧接着他又拿出了一沓更为厚重的、由半步阁阁主陆惊霜耗费了无数心血与金钱才从边关那些早已被收买的官员手中收集而来的关于边关粮草走私交易的所有秘密档案。
他将这些沾染着陈年血迹与无数冤魂的冰冷证物再次高高地举过了头顶。然后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早已被鲜血与仇恨染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依旧云淡风轻、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当朝首辅谢太行。
“谢太行!”
他第一次在这金銮殿之上直呼这位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的大名,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刻骨的恨意。
“你以为,你用一场所谓的‘科场舞弊案’害死了我恩师,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吗?你以为,你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那些早已死无对证的所谓‘乱党’的头上,便可以将所有的真相都永远地掩埋吗?不!”
裴鹤鸣发出一声如同杜鹃泣血般的悲怆怒吼。
“你错了!你大错特错!”
他将手中的那份军报残片与走私密档狠狠地摔在了谢太行的面前。
“我恩师当年之所以惨死诏狱,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科场舞弊,而是因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响彻了整个太和殿。
“而是因为他在追查国库亏空之时,不仅发现了你谢太行那早已将整个户部都蛀空的贪腐罪行,他更是察觉到了——你谢太行一党竟然胆大包天到暗中扣押、截留本该运往北部边关的数十万石救命军饷!甚至——”
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复仇烈焰。
“还将我大邺军器局最为精锐的破甲重弩与百炼钢刀,通过地下黑市的渠道高价倒卖给了我们最大的敌人——塞北的游牧外族!以此牟取那肮脏的带血的暴利!这是叛国!是通敌!是资敌!是足以让你谢太行被千刀万剐、遗臭万年的滔天死罪!”
当裴鹤鸣说出这骇人听闻的叛国行径之时,整个太和殿再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文武百官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指控给彻底震慑住了——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通敌叛国?倒卖军械?这怎么可能?这可是当朝首辅,是他们文官集团的领袖,他怎么可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人神共愤的事情来?
而龙椅之上的建明帝在听到这番指控之时,他那一直紧紧抓住龙椅扶手的双手猛地一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他的眼中那原本还残存的一丝对这位辅佐了自己数十年的老臣的“信任”,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击得粉碎。他可以容忍臣子贪腐,他可以容忍臣子结党,但他绝不容忍有人敢背着他与外敌勾结,动摇他这大邺王朝的国本。
“谢……谢太行……”
建明帝的口中缓缓地吐出了这三个字,那声音冰冷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而谢太行在听到裴鹤鸣抛出这足以致命的叛国罪证时,他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他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开口,他依旧是那副双手交叠、云淡风轻的姿态,仿佛裴鹤鸣所说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个与他无关的笑话。
裴鹤鸣看着他这死不悔改的嘴脸,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他顺着这军需倒卖的线索,将那尘封了整整五年的血腥惨案彻底地撕开了它那血淋淋的伤疤,他的矛头彻底地指向了五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长津之战。
“陛下!”
裴鹤鸣再次转向龙椅,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愤慨。
“您还记得五年前的长津之战吗?您还记得那位为我大邺镇守了半辈子国门的镇国大将军陆霆吗?您还记得那三万在冰天雪地之中全军覆没的陆家军精锐吗?”
建明帝闻言身体猛地一颤,那段不堪回首的血腥记忆再次涌上了他的心头。长津之战——那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一场惨败,更是他心中永远的一根刺。
“兵部当年给您的定性,是‘战术失误,指挥不当’!”
裴鹤鸣冷笑一声,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他指着那个依旧在装死的谢太行厉声喝道。
“不!根本就不是!我大邺最精锐的陆家军之所以会全军覆没,我大邺最忠勇的镇国大将军之所以会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全都是因为他——因为谢太行这个狼子野心的窃国巨蠹!”
裴鹤鸣的声音如同泣血的杜鹃。
“他为了能够彻底地摧毁我大邺最后的武将勋贵集团,为了能够将整个兵部的大权都攫取到自己的手中,他暗中切断了陆家军所有的粮草辎重!他将那本该运往前线的救命军粮换成了早已发霉的谷糠!他更是将我大邺最为机密的边防军情布防图亲手出卖给了塞北的敌军!三万,整整三万名我大邺最忠勇的好儿郎啊!他们就在那冰天雪地之中、在那零下几十度的酷寒之中,被十倍于己的敌军团团围困。他们活活地饿着肚子、冻着身体,与那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的敌人血战了三天三夜,直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直到战死了最后一个人。他们没有人投降,没有人后退,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我大邺守住了那最后的国门。可他们换来的,是什么?”
裴鹤鸣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滚烫的血泪。
“他们换来的,是通敌叛国的污名,是满门抄斩的下场,是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家人被当成牲口一般发配充军!而他——”
裴鹤鸣再次指着谢太行。
“这个一手导演了这所有人间惨剧的刽子手,却踩着这三万忠魂的累累白骨,心安理得地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宝座,将这三万忠魂当成了他平步青云的一场血腥的政治筹码!”
当这骇人听闻的叛国罪状被裴鹤鸣用他那泣血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剖开在所有人的面前时,整个太和殿再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文武百官都被这恐怖的真相给彻底震慑住了,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而龙椅之上的建明帝,他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转为了极致的铁青,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他那紧紧抓住龙椅扶手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他终于明白了——他彻底地明白了,为何长津之战会败得如此蹊跷,为何陆霆那位忠心耿耿的镇国大将军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由他最信任的股肱之臣为他精心布下的一个长达数十年的惊天骗局。他被骗了,被这个他一直倚重甚至依赖的所谓“恩师”彻彻底底地骗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被愚弄、被背叛的滔天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谢——太——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充满了无尽杀意的字,那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恶鬼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