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帝王心术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太和殿上，仿佛连一根针掉落在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被裴鹤鸣那句掷地有声的“我何罪之有”震慑住了。尤其是方才还叫嚣着要治他罪名的言官，此刻个个面如土色，嘴巴大张得能塞进鸡蛋，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们想要反驳，却根本无从下手。《祖训录》规矩森严，就连当朝天子都不能轻易违背。裴鹤鸣将自身所有行事全都框入祖训之内，众人再以越权之名攻讦，便等同于质疑开国先帝定下的律法规矩。这份罪责，无人能够承担。
文官之首谢太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他望着阶下跪伏的裴鹤鸣，宛如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他算到裴鹤鸣会彻查案件，算到他能查出疑点，甚至算到他会联合顾渊在朝堂发难。唯独没有料到，这个在他眼中本可随意拿捏的棋子，竟会以这般决绝又精妙的手段，直接搬出开国祖训，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这一步棋，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龙椅之上，建明帝看着殿内戏剧性的转折，浑浊的老眼中，原本浓厚的兴致渐渐褪去，化作帝王独有的冰冷杀伐之气。
时机，已然成熟。
“好，好一个‘恪遵祖训，何罪之有’！”
建明帝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殿内令人窒息的沉寂。他缓缓从龙椅起身，一步步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下方一众跪拜的臣子。
“裴鹤鸣，你起身回话。”
“谢陛下。”
裴鹤鸣从容站起，轻轻掸去官袍上的尘土，身姿挺拔如松。
建明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向早已满身冷汗的刑部尚书。
“王德全。”
“臣……臣在。”
刑部尚书王德全声音止不住发颤。
“朕问你，”
建明帝语气骤然森寒。
“裴鹤鸣呈上的验尸结果、密室图解，还有那片澄心堂纸，你还有何说辞？”
“臣……臣……”
王德全脑中一片空白，他慌忙看向身侧的沈千帆与谢太行，可二人全都低头垂目，根本不肯与他对视。
“臣以为，这都是裴鹤鸣一面之词，不可轻信！他定是伪造证据，意图……”
“放肆！”
建明帝猛地一挥龙袖，厉声怒喝，声如惊雷。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朕且问你，李若水乃是朝廷钦命御史，死得不明不白。刑部身为三法司之首，不思彻查真相，反倒草草结案，是何居心？朕再问你，大理寺仵作都能查出的重叠勒痕，刑部一众经验老道的仵作，皆是眼盲心瞎？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无心查探实情？还有那间密室！冰块融化、绳索抽离，如此浅显的机关手法，刑部上下竟无一人看破？朕养着你们这群酒囊饭袋，究竟有何用处？最可笑的便是那盆灰烬！户部特有的澄心堂纸混杂其中，你们视而不见，反倒凭空捏造勾结乱党的罪名！王德全，你告诉朕，你身为刑部尚书，究竟是愚钝不堪，还是心存歹念？亦或是有人在幕后指使，逼得你不得不糊涂行事、为恶罔法？”
皇帝的每一句质问，都如同重锤砸在王德全心口。他本就心中有鬼，此刻在天子盛怒威压之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径直瘫倒在地。
“陛下……陛下饶命！臣玩忽职守，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
他语无伦次地不停磕头，除了一味求饶，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尽数匍匐在地，噤若寒蝉。众人都清楚，皇帝是真的动了大怒。帝王一怒，必定血流成河。
建明帝冷眼看着瘫软在地的王德全，眼底怒火丝毫未减。他心里清楚，仅仅惩处一位刑部尚书远远不够。他要借此事，彻底宣泄对整个文官集团的不满。
“玩忽职守？罪该万死？”
建明帝冷笑一声。
“既然你自知罪该万死，那朕，便成全你。来人！”
“奴才在。”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九公悄无声息出现在御阶旁，形如鬼魅。
“传朕旨意。”
建明帝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情绪。
“刑部尚书王德全，玩忽职守，勘验草率，险些酿成千古奇冤。即刻革去尚书之职，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刑部所有涉案人员，一律革职查办，不得延误！另外，御史李若水一案疑点重重，牵扯甚广。自此之后，此案不再交由刑部处置，即刻收回刑部勘验、审理此案的全部权限！”
一道圣旨落下，宛若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尤其是最后一句，直接剥夺刑部办案主导权。此事在大邺王朝史上都极为罕见。这不仅是对王德全一人的惩戒，更是当众打了整个刑部，乃至其背后文官集团的脸面。皇帝在用最直接、最强硬的方式昭告天下：朕对诸位早已心生不满，此案谁都不许再插手。
沈千帆听闻圣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心知肚明，皇帝这把火明着烧向刑部，实则已经烧到了户部门前。
而谢太行，头垂得更低，让人完全看不清他面上神情。
一番发作过后，建明帝胸中郁结稍散。他缓步走回龙椅落座，目光再次落回裴鹤鸣身上。
“裴鹤鸣。”
“臣在。”
“李若水一案，既是你查出所有疑点，便由你彻查到底，务必要水落石出。”
话音落下，裴鹤鸣身侧的顾渊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传朕旨意。”
建明帝再度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
“御史李若水悬梁一案事关重大，全权交由大理寺查办。钦命大理寺寺丞裴鹤鸣主理全案！朕特赐御赐金牌，持牌如朕亲临！办案期间，无论牵涉何人、身居何等官位，皆可先斩后奏！除此之外，六部九卿、所有朝堂衙门，必须全力配合大理寺查案，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干预办案。违者，与王德全同罪论处！钦此——”
魏九公尖细独特的嗓音念完圣旨，整个太和殿再度陷入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震惊不已的目光，看向依旧跪在殿中的六品青袍官员。全权主理案件、金牌如朕亲临、六部尽数配合、旁人不得干预——这般恩宠与信任，前所未有。一个刚从贬谪之地回京的六品官员，竟在短短一个早朝之内，一跃成为手持皇权、可纠察百官的钦差大臣。当真算得上一步登天。
裴鹤鸣自己，也在这份浩荡皇恩里微微一怔。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这一切本就在他预料之中，亦是他想要的最好结局。他心里明白，皇帝并非真心信任自己。自己不过是皇帝制衡谢党、敲打六部的一把利刃。可他心甘情愿，接下这把刀。唯有成为皇帝手中利刃，他才能拥有足够权势，撕开朝堂层层黑幕，查清五年前恩师蒙冤的真相，将所有罪魁祸首尽数绳之以法，送入地狱。
裴鹤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朝着龙椅方向重重叩首。
“臣裴鹤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朗沉稳的声音，在寂静大殿里格外清晰。
这一刻，他清楚自己赢了。凭借深谋远虑、步步算计，凭借对人心官场、帝王权术的精准洞悉，他硬生生从户部与刑部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撕开一道巨大缺口。这桩被伪装成畏罪自杀的政治谋害，被他一人彻底翻盘。
从今往后，京城这片浑浊深水，必将因他再起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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