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一声威严的喝止,终于从高高的龙椅之上传来。建明帝的声音并不算高,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便压下了大殿之内所有的嘈杂与喧嚣。
刚才还如同斗鸡般相互攻击的群臣,立刻噤声,纷纷跪倒在地,口称“陛下息怒”。
整个太和殿,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建明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最后落在了额头仍在流血的顾渊身上。
“顾渊,你可知罪?”
顾渊猛地一颤,却依旧梗着脖子,朗声回道:
“臣为国尽忠,为友鸣冤,不知何罪之有!若陛下定要治臣之罪,臣……无话可说!”
“好一个无话可说。”
建明帝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没有一丝温度。
“你身为都察院御史,不思纠察不法,反倒在此咆哮公堂,攻讦同僚,仅凭几句空口白牙的猜测,就想推翻刑部定案,难道不是罪吗?”
顾渊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没想到,自己拼上性命的一搏,换来的竟是皇帝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空口白牙”。
刑部尚书和沈千帆的脸上,则同时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即将降罪于顾渊,此事将就此了结之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殿外传来。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无比,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一名身着六品青袍的官员,手捧着一沓厚厚的案卷,正步履稳健地一步一步从殿外走来。他的官袍洗得有些发白,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显得格格不入。他的面容清瘦,神色平静,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杀机四伏的朝堂,不过是他家后院的寻常庭院。
来人,正是大理寺寺丞,裴鹤鸣。
他一出现,瞬间便成了整个大殿的焦点。无数道目光,或轻蔑,或好奇,或警惕,或饱含杀意,如同实质的刀剑一般,从四面八方朝他射来。尤其是站在文官之首的谢太行,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深邃眼眸,更是牢牢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威压,裴鹤鸣的步伐没有丝毫的凌乱。他目不斜视,神色坦然地穿过跪倒的人群,径直走到了御阶之下,在顾渊身旁站定,随后撩起官袍下摆,从容跪下。
“大理寺寺丞裴鹤鸣,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如他的人一般,平静无波。
龙椅上的建明帝,看着下方这个突然出现,却又似乎早在自己意料之中的身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裴鹤鸣?朕记得你。你是负责复核李若水一案的官员。怎么,你对刑部的定案,也有异议?”
“臣不敢说有异议。”
裴鹤鸣将手中的案卷高高举过头顶,朗声说道。
“臣只是遵照大理寺查缺补漏之职,将连夜复核的一些疑点,以及新发现的些许证据,呈于御前,请陛下圣裁。”
“新发现的证据?”
刑部尚书心中一突,立刻厉声喝道。
“一派胡言!案发现场早已由我刑部封锁,你从何而来的新证据?裴鹤鸣,你可知欺君之罪,当如何论处?”
“尚书大人不必动怒。”
裴鹤鸣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对着龙椅的方向不卑不亢地说道。
“证据是否为真,陛下自有明断。至于证据从何而来,臣稍后自会向陛下解释。”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目光,自顾自地打开了手中的案卷。
“启奏陛下。关于李若水御史之死,臣有三点发现,与刑部卷宗所述略有出入。其一,是死者颈部之勒痕。经大理寺仵作以‘梅花洗冤录’古法查验,在死者颈部原有的粗重麻绳勒痕之下,另发现两条细如发丝的重叠勒痕。此勒痕绝非悬梁自尽所能形成。臣斗胆推断,死者乃是先被人用细软之物勒晕,而后才被挂上房梁,伪造自尽假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刑部尚书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煞白。他怎么也想不到,大理寺那帮废物里,竟然还有人懂得这等早已失传的验尸奇术!
裴鹤鸣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其二,是案发现场之密室。顾御史所言不虚,臣在现场门闩之下的确发现了冰块融化后留下的水渍,在窗柩之内也找到了牛筋绳反复摩擦留下的勒痕。凶手利用冰块与绳索制造完美密室的机关之法,精妙绝伦。臣已将其手法绘制成图,请陛下御览。”
他说着,从案卷中抽出一张图纸高高举起。图纸上,将那匪夷所思的密室手法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人都能一眼看懂。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裴鹤鸣的语气陡然加重,他从案卷的最下方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装着半片纸屑的油纸袋。
“刑部认定,李御史乃是焚毁罪证,畏罪自杀。可臣,却在这盆灰烬的最底层找到了这个。”
他将那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屑高高举起,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此纸非同寻常,乃是户部特供,用以书写机密账目之‘澄心堂纸’!其上残留的半个墨迹,亦是户部账房内部专用的速记暗号!敢问陛下,一个都察院的七品御史,为何会用户部的机密用纸,来写所谓的‘乱党信件’?这足以证明,李御史当晚焚烧的,根本不是什么罪证,而是他用生命换来的、足以撼动国本的户部贪腐铁证!”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真正的晴天霹雳,在太和殿上空轰然炸响!
如果说,之前的验尸结果和密室手法还只是针对刑部办事不力,那么这半片“澄心堂纸”的出现,则是毫不留情地将矛头直指户部,直指沈千帆,甚至是他背后的整个文官集团!
“你……你血口喷人!”
沈千帆终于坐不住了,他指着裴鹤鸣气急败坏地吼道。
“就凭半片不知从何而来的废纸,就敢污蔑朝廷一品大员?裴鹤鸣,我看你才是真正的乱党,意图构陷忠良,搅乱朝纲!”
“没错!陛下,此人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他一个区区六品寺丞,竟敢私闯刑部封锁的命案现场,私自开棺验尸,此乃越权乱政之大罪!”
“他与顾渊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是早有预谋!臣恳请陛下,将此二人一并拿下,严加审问!”
整个文官集团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终于反应了过来。无数的弹劾奏章如同雪片一般,瞬间便将裴鹤鸣淹没。他们要用“越权”、“乱政”、“构陷”这些罪名,将裴鹤鸣彻底钉死,让他所有的证据都变成无法呈堂的“非法之证”。
然而,面对这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裴鹤鸣却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直到所有人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对他口诛笔伐的同僚,最后落在了龙椅之上。
“陛下,臣知道,有许多大人想治臣一个‘越权乱政’之罪。”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余音。
“臣也承认,臣私探现场,确有不妥。但臣,也是迫不得已。”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肃穆:
“只因,大邺开国高祖皇帝曾立下铁律,载于《祖训录》之中!《祖训录》,‘监察篇’,第三十七条!‘凡我大邺言官,以身殉国,因言获罪,横死非命者,其案,当特事特办!大理寺主官,有权绕过六部,越级直奏,以防奸佞当道,蒙蔽圣听!’”
裴鹤鸣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大殿之中嗡嗡作响:
“陛下!李若水御史一生为国,两袖清风,最终却落得个‘悬梁自尽,畏罪自杀’的下场!他,算不算‘因言获罪,横死非命’?臣,身为大理寺主官,为查明真相,还忠臣一个清白,彻夜查案,将证据呈于御前,算不算‘特事特办,越级直奏’?臣,所作所为皆是恪遵祖训,上不负陛下,下不负苍生!敢问诸位大人,我何罪之有?!”
他一连串的反问,如同疾风骤雨,掷地有声!
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准备以“越权”罪名将他置于死地的言官们,此刻全都傻了眼。
《祖训录》!那可是开国皇帝定下的铁律,其效力甚至在当朝律法之上!更要命的是,裴鹤鸣引用的这一条,是其中极为冷门、早已被大多数人遗忘的一条。除了他们这些专攻典籍的翰林学士,寻常官员根本闻所未闻!
他就像是拿出了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将所有射向他的利箭都轻而易举地格挡在外,甚至,还狠狠地反弹了回去!
一时间,整个太和殿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跪在御阶之下、身着六品青袍、身形单薄却仿佛顶天立地一般的身影上。
而高坐龙椅的建明帝,看着下方这个引经据典、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扛住了整个文官集团攻讦的年轻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浓厚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