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凄厉的雨声,也将那仅有的一点光亮拒之门外。
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阴冷潮湿的气息,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顺着衣领钻入皮肤。
裴鹤鸣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后点燃了墙角一根残余的蜡烛。昏黄的烛光摇曳着,勉强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也照亮了停放在正中央木板上的那具僵硬尸体。
正是御史李若水。
他的尸身已经完全僵直,面色青紫,双目圆睁,仿佛凝固着临死前巨大的惊恐与不甘。
燕十三没有丝毫迟疑,他将怀中那张木凳小心翼翼地靠在墙边,随即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破旧木箱。箱子不大,里面却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一整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验尸工具,每一件都被擦拭得锃亮,与他那身破旧的衣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先是取出一个小小的石钵,又从几个油纸包里,分别捻出一些晒干的白色梅子肉、几段新鲜的葱白和几瓣去皮的蒜瓣,一同放入石钵之中,用一根小巧的木杵,耐心地将其捣成肉泥。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另一个更大的油纸包里,取出一团尚有余温的滚烫醋糟,将其与钵中的药泥迅速混合,搅拌均匀。
一股极为刺鼻、混杂着酸、辣、辛的古怪气味,立刻在阴冷的停尸房中弥漫开来。
裴鹤鸣举着蜡烛,默默地站在一旁,他知道燕十三正在施展的,是其祖上传承下来的,早已失传的提刑官验尸格目之法。这种手法,能让皮下凝固的淤血重新显现,暴露出最细微的伤痕。
燕十三端着石钵,走到尸体旁,用一把薄薄的竹片,小心翼翼地将那层散发着热气和刺鼻气味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李若水因上吊而显得青紫肿胀的颈部。
药膏的热力与药性,开始缓缓渗透进僵硬的皮肤之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停尸房内再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沉稳的呼吸。
时间一到,燕十三立刻用一瓢清水,将尸体颈部的药膏冲洗干净。他俯下身,示意裴鹤鸣靠近。
裴鹤鸣举着蜡烛凑了过去,烛光投射在李若水被清洗过的脖颈上。
他的瞳孔,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在原本那道又粗又深的麻绳勒痕下方,赫然浮现出了两条极其浅淡、细如发丝,并且有轻微重叠的全新勒痕!
这道痕迹,若非用此等奇法,根本不可能在已经高度腐败的皮下组织中显现出来。
“凶器不是麻绳。”
裴鹤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肯定。
燕十三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出一个极细的宽度,然后双手做出一个从身后勒住脖颈、用力绞杀的动作。
“是先被人用一种极细,但非常柔韧的东西,比如琴弦,或者浸过油的牛筋,从背后偷袭勒晕,甚至直接勒死。”
裴鹤鸣顺着他的比划,将整个过程推演了出来。
“然后,凶手才将粗麻绳套在他的脖子上,把他悬挂到房梁之上,再推倒那张木凳,伪造出上吊自尽的假象。”
燕十三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释然。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六品寺丞,完全看懂了他想要表达的一切。
结论已经明确:李若水,系他杀。
裴鹤鸣直起身子,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望向了停尸房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走,去书房。”
……
案发的书房,被刑部用封条交叉贴死了门窗,如同一个被封印的棺材。
裴鹤鸣没有理会那些封条,直接从窗户的缝隙入手,用一把薄刃小刀,干净利落地挑开了窗栓。
两人翻身进入书房,一股混杂着墨香、纸张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内的一切,都维持着刑部勘验时的原状。倒塌的木凳,悬在半空的麻绳,以及那盆已经熄灭的炭火。
裴鹤鸣没有去管这些,他径直走到了那扇从内部被沉重木闩顶住的书房门前。
燕十三则举着蜡烛,为他照亮每一个角落。
裴鹤鸣蹲下身子,目光如同鹰隼一般,一寸一寸地扫视着门闩与地面。
很快,他便在门闩正下方的地面上,发现了一道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水渍。这道水渍的形状很不自然,边缘处,还残留着几粒尚未完全干透的细微泥沙。
他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粒泥沙,放在鼻尖嗅了嗅。
一股土腥味。
裴鹤鸣站起身,又快步走到那扇被他打开的窗户前。他仔细地检查着窗柩的木格,在其中一条极为狭窄的缝隙处,发现了一道微小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反复勒割过的痕迹。
他推开窗户,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借着燕十三递过来的烛光,在窗外下方的泥土中,仔细搜寻起来。
昨夜的雨很大,足以冲刷掉大部分痕迹。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还是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枚被雨水冲刷了一半,但依旧深陷在泥土中的脚印。
裴鹤鸣的脑海中,仿佛有无数的碎片在飞速地旋转、碰撞、拼接。
水渍……泥沙……窗柩的勒痕……窗外的脚印……
一个大胆而精妙的密室手法,在他的脑海中,被瞬间还原!
“我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了。”
裴鹤鸣转过身,看着燕十三,缓缓说道。
燕十三眼中露出询问的神色。
“凶手在房间里杀了人,伪造好上吊的现场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裴鹤鸣走到门口,指了指那根巨大的门闩。
“他从外面取来一块巨大的冰块,将其立在门内,刚好能顶住这根门闩的末端。”
“然后,他用一根事先准备好的、浸过水后变得坚韧无比的牛筋绳,一头套在门闩的卡扣上,另一头,则从那道窗柩的缝隙中,拉到室外。”
“做完这一切,他从窗户翻出去,来到屋外,反手将窗户关上。站在那个留下脚印的位置,他只需要用力拉动手中牛筋绳的另一端,门内的门闩,就会被绳索牵引着,稳稳地落入另一侧的门扣之中。”
“而那块巨大的冰块,在此刻起到了一个替代人力的作用,死死地将门闩顶住,完成了从内部上锁的假象。”
“最后一步,”
裴鹤鸣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只需要耐心地等待。惊蛰夜的温度,足以让那块巨大的冰块在几个时辰内彻底融化。融化的冰水渗入地面,留下了那道水渍和泥沙。而他,只需要在冰块彻底融化、失去支撑力之前,将那根牛筋绳从窗柩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抽走。”
“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外力痕迹的、从内部反锁的密室,就此形成。”
燕十三听着裴鹤鸣的推演,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震惊与钦佩的复杂神情。他完全没想到,一个看似无法破解的死局,竟能被如此简单的物理原理所破解。
破解了密室手法,裴鹤鸣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放松。
这只能证明李若水死于他杀,却无法指向凶手是谁。
他将目光,投向了房间角落里,那盆已经冰冷的炭火。
“那盆被烧毁的‘罪证’,才是凶手真正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裴鹤鸣蹲在火盆前,从燕十三的工具箱里,取出了一根细长的银簪,开始仔细地、一层一层地拨弄着盆底那厚厚的灰烬。
刑部的差役只是草草看了一眼表层,便认定了这是焚毁的信件。但裴鹤鸣知道,凶手既然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布局,就绝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真正的秘密,一定藏在最深处。
银簪在灰烬中轻轻地搅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突然,簪尖似乎触碰到了一个极小的硬物。
裴鹤鸣的动作停住了。
他用簪尖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灰烬的最底层、一个极难察觉的死角处,挑了出来。
那是一片还未完全燃尽的纸屑,大小,仅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边缘已经被烧得焦黑卷曲。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几滴透明的、散发着淡淡杏仁味的特制显影药水,滴在一个小碟子里,然后用镊子夹起那片脆弱的纸屑,小心翼翼地将其浸入药水之中。
在药水的浸润下,焦黑的纸屑缓缓地舒展开来。
裴鹤鸣将其夹出,放在一张干净的白布上,举起蜡烛,凑近观察。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为之一滞。
这张纸屑的纤维纹理,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如同水波般的细微暗纹。
“澄心堂纸!”
裴鹤鸣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种纸,乃是户部独家特供,其造价甚至比官用的“坚白纸”还要昂贵数倍,专供尚书及几位侍郎书写机密文件之用,产量极少,每一张的流向都有严格的记录。
而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纸屑上残存的那半个模糊的墨迹。
那绝非李若水平日里书写奏疏时,使用的那种方正刚劲的台阁体。
那个残缺的符号,笔画的走向与结构,分明是户部内部,那些资深账房们为了快速记账,而约定俗成使用的一种速写暗号!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贯穿了所有的线索。
李若水查到了户部贪墨案的核心账目,甚至可能拿到了最关键的那本暗账。凶手前来灭口,夺走了暗账,为了掩人耳目,仓促间将其中一页撕下,扔进火盆焚烧,伪造出李若水焚毁“罪证”的假象。
却不想这张百密一疏的澄心堂纸,和这个只属于户部的速写符号,反而成了他留下来的,最致命的破绽!
裴鹤鸣用镊子,将那片决定性的纸屑,如同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收入一个特制的油纸袋中,紧紧地捏在手心。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谋杀。
更是一场牵扯到户部核心机密的血腥灭口。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书房的墙壁,望向了京城那片最繁华,也最黑暗的区域。
他必须立刻行动。
顺着这张特供纸张的线索,揪出它在黑市中的流向,找到那个为凶手提供这张纸的人。
那个人就是打开整个户部贪腐大案的第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