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后院,停尸房外。
雨下得更大了,像是要把整座京城的污秽都冲刷干净。冰冷的雨水顺着停尸房简陋的屋檐往下淌,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
水帘之后,几名身穿刑部皂衣的差役正百无聊赖地靠墙站着,手中的佩刀刀鞘在湿冷的空气中泛着幽光。
裴鹤鸣的身影,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悄无声息地与不远处的假山融为一体。他的目光越过迷蒙的雨幕,冷静地扫视着停尸房周边的每一处细节。
院子中央,两个刑部差役的举动,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你个哑巴杂种!还敢跟老子横?刑部办案,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大理寺的废物插手了?”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一边咒骂着,一边抬起穿着厚底官靴的脚,狠狠地踹向泥水里蜷缩着的一个瘦弱人影。
“让他松手!把这破凳子给老子砸了!我看他一个哑巴,没了物证,明天在大理寺卿面前拿什么说话!”
另一个差役更为狠毒,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却不用刀刃,而是用沉重的刀鞘,一下又一下地砸在那人影的脊背上。
泥水四溅,混杂着从那人身上渗出的血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肮脏的浑浊。
地上那人穿着一身早已被泥水浸透的大理寺底层仵作的破旧短打,半张脸在多年前的一场大火中被烧得血肉模糊,疤痕狰狞,此刻在雨水的冲刷下,更显得恐怖。
他正是大理寺中因貌丑不语而备受排挤的仵作,燕十三。
面对两个差役的拳打脚踢,燕十三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发出几声野兽般的沉闷呜咽。他的双臂死死地抱住怀中一样东西,任凭刀鞘如何重击,都未曾松开分毫。
那是一张四脚方凳。
正是裴鹤鸣在卷宗上看到的那张,本该在李若水书房案发现场的,垫脚的木凳。
裴鹤鸣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他看懂了。燕十三不顾一切,甚至拼上性命,也要从刑部的人手里护住这件物证,那么这张木凳之上,一定隐藏着足以推翻“畏罪自杀”定论的,最关键的线索!
他不再隐蔽。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裴鹤鸣挺直了身躯,从假山后的阴影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径直走向那两个正在施暴的刑部差役。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沉稳而有力,雨水打湿了他的便服,却丝毫没有影响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
“什么人!”
那两个差役终于发现了他,立刻停止了殴打,警惕地转过身来。见来人只是一介布衣,神色立刻变得凶狠。
“滚开!这里是刑部封锁的重地,擅闯者死!”满脸横肉的差役厉声呵斥,顺手就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裴鹤鸣。
另一个差役也狞笑着围了上来:“哟,还有不怕死的?看你这身板,是想跟这哑巴一起躺在泥水里吗?正好,老子今天手还没活动开!”
面对两把晃眼的佩刀和毫不掩饰的杀意,裴鹤鸣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惧色。
他停下脚步,在距离两人不到三尺的地方站定,任凭冰冷的刀锋几乎要触碰到他的喉咙。
“就凭你们两个,也配用刀指着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这惊蛰的冷雨还要冰寒刺骨。
话音未落,他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再伸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块黄铜制成的腰牌和一份盖有大理寺官印的勘验公文。
他没有将腰牌扔在地上,也没有高高举起,而是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将那冰冷的铜牌与公文,精准地举到了两名差役的眼前。
“看清楚了。大理寺正六品寺丞,裴鹤鸣。奉大理寺卿之命,复核御史李若水悬梁一案。”
那横肉差役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
六品寺丞!
虽然品级不算顶天,但在他们这些不入流的皂隶面前,已是云泥之别!
“你……你就算是寺丞又如何?这案子是我们刑部在办,我们尚书大人……”
“你们尚书大人?”裴鹤鸣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陡然变得凌厉,“那我就让他来教教你们,什么叫大邺律法!”
他举着腰牌的手纹丝不动,嘴里的话却如连珠炮般砸了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辩的威严。
“《大邺律》,《名例律》篇,‘三司会审’条!凡京中官员命案,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均有独立复核勘验之权,互不统属,文书互通!我持大理寺公文而来,你们拔刀相向,是想公然违抗国法吗?”
“《大邺律》,《职制律》篇,‘官吏相护’条!不同司职官吏,于公务之上,当以礼相待。尔等身为刑部差役,却当街殴打我大理寺办案同僚,此为‘凌虐同僚’之罪!按律,当杖八十,流三千里!”
“《大邺律》,《刑律》篇,‘毁证包庇’条!凡命案关键物证,非三司主官会签,任何人不得擅动、不得损毁!尔等意图强夺并损毁此案关键物证,此为‘包庇真凶’之大罪!按律,轻则削职为民,永不叙用!重则,与真凶同罪论处,秋后问斩!”
一连三条大邺律,从裴鹤鸣口中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字字千钧,句句诛心!
他盯着那两名已经面无人色的差役,声音又冷了三分。
“现在我再问你们一遍。你们是想继续用这把刀指着我,然后去刑部大牢里,等着跟真正的凶手做个伴儿?还是想告诉我,是你们的哪位上官,让你们两个蠢货在这里,干这等上不得台面,却足以掉脑袋的勾当?”
两名差役彻底被镇住了。
他们平日里仗着刑部尚书沈千帆的权势,在京城里横行霸道惯了,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寻常官员见到他们,早已吓得两腿发软,何曾想过,会有人敢当着他们的面,将大邺律法一条一条地甩在他们脸上!
尤其是裴鹤鸣最后那句话,更是像一把锥子,狠狠刺中了他们最恐惧的地方。
他们只是奉命行事,来“处理”掉一些不该留下的东西,却不想,这背后竟牵扯着如此骇人的罪名!
“我……我们……”
那横肉差役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刀尖再也无法稳定地指着裴鹤鸣的咽喉。
“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是张头儿让我们在这里守着的……”另一个差役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裴鹤鸣冷哼一声,缓缓收回了腰牌和公文。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两名差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起佩刀,看也不敢再看地上的燕十三一眼,仓皇地退出了院落,消失在雨幕之中。
裴鹤鸣这才上前,弯腰将满身泥污的燕十三从冰冷的泥水中扶了起来。
燕十三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疼痛,还是激动。他顾不上擦拭脸上混合着血水和泥水的污渍,也顾不上查看自己背上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一把抓住裴鹤鸣的手臂,将那块他用生命护住的垫脚木凳,急切地递到了裴鹤鸣的面前。
他的喉咙里发出“啊啊”的焦急声音,另一只手在空中飞快地比划着,一会儿模仿人上吊的姿势,一会儿又模仿踢腿的动作。
裴鹤鸣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鼓励的眼神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他的目光,则全部集中在了那张木凳之上。
他伸出手指,仔细地摩挲着木凳四条腿的底部。
燕十三见他似乎没看懂,更加着急,他一把抢过木凳,将其放在地上,然后他伸出自己的脚,模仿一个人站在凳子上,然后猛地向后一蹬腿。
做完这个动作,他指了指自己的脚后跟,又指了指凳子,然后双手比出一个向后翻滚的姿势。
裴鹤鸣的目光瞬间一凝!
他懂了!
他一把拿过木凳,将其翻转过来,再次审视那四条凳腿的底部。
一个成年男子,在悬梁的瞬间,为了求死,会用尽全身力气向后蹬腿,踢翻脚下的木凳。在这样的反作用力下,木凳必然是向后翻滚倒地的,凳腿底部与地面摩擦,会形成一个特定角度的、由内向外的倾斜磨损面。
可眼前这块木凳,四条腿底部的摩擦痕迹,却异常的平整!
而且,在其中一条凳腿的边缘,还有一道极不自然的、横向的人为刮痕!
裴鹤鸣抬起头看向燕十三。
燕十三见他终于看出了端倪,脸上露出了一丝凄厉的笑容。他不再模仿向后踢腿,而是伸出手从侧面轻轻地将地上的木凳推倒。
真相在这一刻不言自明。
这木凳根本不是死者李若水自己踢翻的!
而是有人站在他的身边,等他死后,再从侧面将这张木凳推倒,伪造出畏罪自杀的假象!
这是一场谋杀!
裴鹤鸣与燕十三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冰冷的愤怒与决绝的意志。
两人不再有任何言语或动作的交流,一种默契已然形成。
裴鹤鸣率先转身,大步走向停尸房那扇沉重的、紧闭的木门。燕十三抱着那张决定性的木凳,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定地紧随其后。
裴鹤鸣伸出手用力一推。
沉重的木门发出低沉的声响,在一片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一股混合着尸体腐败与福尔马林气息的独特味道,夹杂着阴冷的寒气从门内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