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雨却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裴鹤鸣与燕十三从李府后门离开,重新汇入京城那些尚在沉睡的坊巷之中。
“你先回大理寺,把该记录的都记录下来,尤其是验尸格目之法。然后,就说你昨夜受惊,病了,谁来问,都不要开口。”
裴鹤鸣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对身旁的燕十三低声嘱咐。燕十三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裴鹤鸣一眼,那眼神中,第一次没有了麻木和畏缩,而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信任”的东西。他将那张木凳用破布仔细包好,抱着它,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另一条巷子的尽头。
裴鹤鸣则拐进了另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巷。
半个时辰后,当他再次出现时,身上那套沾染着泥水的暗色便服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寻常富家商贾才会穿的暗纹绸衫,连头上的斗笠,也换成了一顶油纸伞。他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官场暮气,似乎也被这身行头冲淡了几分,只剩下一种精明内敛的商人气质。
他撑着伞,不紧不慢地走在京城已经开始苏醒的街道上。他没有去大理寺,也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朝着京城最繁华的东市走去。他的目的地,是东市尽头一家毫不起眼的店铺。
半步阁。
这家店铺的门脸不大,黑色的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写着这三个字,既不烫金,也不描银,在奢华的东市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店铺表面上做的是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的典当买卖,但京城里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清楚,这里,是整个大邺王朝最大的地下情报枢纽。只要你出得起价,在这里,你可以买到任何你想要的消息。从朝堂大员的私生活,到边关将领的兵力部署,甚至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渠道。
裴鹤鸣收起油纸伞,在门口抖了抖上面的雨水,迈步走了进去。外堂很大,柜台上摆满了各色金银珠玉,在晨光中闪烁着迷离的光泽。几个衣着华丽的客商正在和伙计讨价还价,一派寻常当铺的繁忙景象。裴鹤鸣没有在这里停留,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当铺的最深处——那里挂着一道厚重的青色珠帘,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他径直走了过去。
“这位客官,留步。”
一名身穿短打的伙计立刻上前拦住他的去路,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
“客官是想当东西,还是想赎东西?若是不急,可否先在此稍候片刻?内阁今日有贵客,东家吩咐了,暂不见外人。”
裴鹤鸣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伙计。
“我不当金,也不赎银。”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手心,摊开在那伙计面前。
“我只当这个,也只想跟你们东家当面谈。”
那是一枚印章。一枚用料极为普通的青田石方印,印身已经有些磨损,上面刻着两个字:慎独。这是他当年离京时,恩师送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那伙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显然也看出了这方印章本身并不值钱,但来人那不容置疑的态度,和他身上那股虽刻意隐藏却依旧能感觉到的压迫感,让他不敢怠慢。
“客官请稍等。”
伙计接过印章,不敢多看,转身撩开珠帘走了进去。
片刻之后,珠帘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和妩媚。
“让他进来。”
伙计恭敬地退了出来,对着裴鹤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裴鹤鸣迈步穿过珠帘。
内阁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檀香与药草的香味。正中央一张紫檀木长案之后,一道朦胧的纱屏隔断了视线,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人正斜倚在软塌之上。她,应该就是这半步阁真正的东家,陆惊霜。
“坐。”
纱屏后的人影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裴鹤鸣依言在长案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那道纱屏。
“听闻半步阁无物不当,无物不收。不知我这方印,东家可能看得上眼?”
纱屏后传来一声轻笑,那枚青田石方印从屏后被推了出来,停在长案中央。
“一方普通的青田石,几十年的刻工,市价不过三两纹银。印上的字倒是不错,‘慎独’,可惜,刻这方印的人,似乎没能做到啊。”
陆惊霜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
“若阁下只是想用这东西换几两银子过活,外堂的伙计就能给你一个公道价。可你非要闯我这内阁,想来,你真正想当的,并不是这块石头吧?”
裴鹤鸣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东家慧眼。石头不值钱,但刻这石头的人,曾经官至内阁大学士。这方印,也曾在大邺王朝无数最重要的文书上留下过它的痕迹。我以为,这样的‘故事’,在东家这里,应该能值一个好价钱。”
“故事?”
纱屏后的陆惊霜似乎被逗笑了。
“裴大人,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半步阁的规矩。我们这里,只做两种生意,一种是死的,一种是活的。死的是金银珠玉,活的,是人命关天的情报。你的‘故事’,既不属于金银,也算不上情报,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她一口道破了裴鹤鸣的身份。
裴鹤鸣并不意外,他从走进这间店铺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过对方。
“既然东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不是来跟你说故事的。”
裴鹤鸣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想向东家买一个消息。一张纸的消息。”
“一张纸?”
“澄心堂纸。”
裴鹤鸣盯着那道纱屏,缓缓吐出了这个名字。
“户部特供,市面上绝无流通。我想知道,除了户部尚书沈千帆的书房,最近的京城里,还有什么地方,出现过这种纸。”
纱屏后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滞。随即,陆惊霜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明显多了一丝凝重和警惕。
“裴大人,你知不知道你在问什么?澄心堂纸的流向,等同于户部的核心机密。这种级别的消息,我半步阁就算有,也绝不会卖给一个前途未卜、刚刚从贬谪之地回来的六品寺丞。这个价钱,你付不起。”
“我付不起?”
裴鹤鸣笑了。
“东家不妨开个价,看看我究竟付不付得起。”
“好啊。”
陆惊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不多,黄金十万两。或者,户部尚书沈千帆的人头。裴大人,你选一个?”
这已经不是开价,而是赤裸裸的驱逐。整个内阁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裴鹤鸣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他知道,他赌对了。对方开出这样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价码,恰恰说明她对这件事的兴趣远超自己的想象。
“沈千帆的人头,我暂时还取不来。不过,我可以给东家提供另外一个消息,来抵这个价。”
“哦?说来听听。”
“东家是否知道,昨夜,都察院御史李若水‘悬梁自尽’了?”
“知道。刑部已经定案,畏罪自杀,不是吗?这算什么消息?”
陆惊霜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
“刑部定案,我大理寺可还没盖印。”
裴鹤鸣缓缓说道。
“而且,我还在李若水的书房里找到了这个。”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了那个装着半片澄心堂纸屑的油纸袋,放在了桌上。
“半片被焚毁的澄心堂纸,上面还有一个户部账房专用的速写暗号。东家,你现在还觉得李若水是‘畏罪自杀’吗?”
纱屏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那袅袅的檀香仍在不知疲倦地向上升腾。
许久之后,陆惊霜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称呼“裴大人”。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和你想做的,应该是一样的。”
裴鹤鸣的身体向后靠去,重新回到了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
“户部最近有几笔数额巨大的‘飞钱’,通过地下钱庄流向了几个根本不该出现的地方。这些钱,既没有入国库的账,也没有走明面的汇通票号。我相信,以半步阁的能力,不会对这么大的动静一无所知。东家之所以按兵不动,只是因为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去撬开户部那个铁桶般的钱袋子。而李若水的死,和我手上这半片纸屑,就是最好的切入点。你查你的钱,我查我的案。我们方向一致,不是吗?”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裴鹤鸣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在赌,赌对方的胃口,也赌对方的野心。
终于,纱屏后的陆惊霜开口了。
“成交。”
这个词,干净利落。
“不过,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被贬五年、刚刚回京的六品寺丞,无权无势,就算查到了真相,你又拿什么去跟户部尚书、跟当朝首辅斗?”
“就凭这个。”
裴鹤鸣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凭我是大理寺寺丞。只要我一天不在这结案文书上盖印,李若水的案子就一天不算完。只要这案子不算完,户部就休想安生。他们越是想掩盖,露出的马脚就会越多。东家,你应该明白,有时候,程序比权力更有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况且,我只是想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至于扳倒谁,那是都察院和皇上的事,与我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何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又划清了界限。纱屏后的陆惊霜再次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声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好一个‘与我何干’。裴鹤鸣,你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她似乎站起了身,在纱屏后踱了几步。
“澄心堂纸,除了户部,只有一个地方能弄到。东市鬼市,一个叫‘墨三’的制假高手。他半个月前刚刚出手了一批仿制的澄心堂纸。买家是个女人,出手阔绰,用的是西域金币。这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
“多谢。”
裴鹤鸣站起身,拿起了桌上那方“慎独”印,准备离开。
“等等。”
陆惊霜叫住了他。
“我的消息也不是白给的。”
“东家请讲。”
“我要沈千帆所有地下钱庄的账本,以及他通过这些钱庄输送利益的全部官员名单。”
“成交。”
裴鹤鸣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他走出内阁,穿过依旧喧闹的外堂,重新撑起油纸伞,汇入了京城那连绵不绝的雨幕之中。
纱屏之后,陆惊霜缓缓走到长案前,端起一杯尚有余温的清茶,看着裴鹤鸣消失的方向,美眸中闪烁着复杂而危险的光芒。在她身旁,一名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黑衣侍女低声问道。
“东家,此人……可信吗?”
“可不可信,不重要。”
陆惊霜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道。
“重要的是,他是一把很好用的刀。一把能帮我们划开户部那层厚厚牛皮的、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