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场舞弊案的,直接的,知情者,和参与者!”
司益丰那如同惊雷般的宣告,在庄严肃穆的公堂之上,久久回荡。
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尘封了十年的,地狱之门。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是滔天的罪恶,是十数条,被活活烧成焦炭的,含冤的亡魂。
堂下,那些刚刚才认出自己亲人的家属们,在听到这个惊天的真相时,他们那悲痛的哭喊,瞬间便化作了滔天的愤怒的咆哮!
“科举舞弊?杀人灭口?”
“天啊!我的爹……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
“还我相公命来!还我相公命来!”
整个公堂,彻底地乱了。
而高堂之上的裴文渊,看着眼前这几乎要失控的局面,他那张总是写满了“畏缩”和“为难”的脸上,却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决绝。
他知道,这把火,已经彻底地,烧起来了。
这已经,不再是他一个小小的平江县令,所能压得住,也压不起的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这股火势,将那两个,把他当猴耍了这么多年的,幕后黑手,给彻彻底底地,烧成灰烬!
“来人!”他猛地一拍惊堂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声嘶力竭的语气,怒吼道,“传本官的命令!”
“立刻!查封魏家所有产业!捉拿所有魏家族人,听候审问!”
“另外!”他的目光,转向了霍青峰,“霍捕头!你,亲自带队!立刻前往白鹿书院!将嫌犯,顾寒山,给本官……请回来!”
他特意,在“请”这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他知道,对于顾寒山那种人,寻常的锁拿,已经没有用了。
……
与此同时,魏家祠堂那片还在冒着白烟的废墟之外。
喧闹的人群之中,一个穿着一袭干净的、浆洗得发白的儒衫,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的老者,正负手而立,远远地观望着县衙众人的动向。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他,正是,顾寒山。
他今天来这里,就是想亲眼看看,自己导演的这出,“金蝉脱壳”的大戏,是如何将他最大的敌人,魏宗明,给彻彻底底地送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对面,一条阴暗的毫不起眼的巷角里。
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透过人群的缝隙,死死地盯住了他。
贺千帆,拄着他的那根拐杖,像一个最普通的看热闹的糟老头子,混在人群之中。
他凭借着自己那早已在军中与敌国最顶尖的探子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练出来的恐怖的反侦察经验,无声无息地锁定了顾寒山的行踪。
他看着顾寒山那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的弧度。
他迅速地,将这个,“幕后黑手已经离开老巢”的关键情报,通过一个混在人群中的小乞丐,用最快的速度,传递回了县衙。
……
县衙后院,司益丰在接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他的眼中,立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调虎离山!
这,是他等待了许久的,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
他立刻孤身一人,没有惊动任何人的耳目,甚至,连霍青峰和沈半-夏都没有告知。
他悄无声息地,从县衙的后门溜了出去,然后,像一个最老练的刺客,潜入了那座他早已在心中勘察了无数遍的白鹿书院。
他潜入了顾寒山的那间布置得清雅无比,却又隐藏着最多罪恶的私塾书房。
书房内,依旧是那么的安静。
空气中,还弥漫着那股独特的,混合着檀香和“见手青”毒蘑菇孢子气味的,淡雅的熏香。
司益丰,就在这片足以让普通人精神恍惚的香气之中,开始了他那最后的地毯式的搜查。
他知道,顾寒山这种人,心思缜密到了极点。但同时,他也一定自负到了极点。
他一定会在自己的这个“绝对领域”里,留下一些属于他自己的“战利品”。
一些能让他在夜深人静之时,独自一人慢慢回味,欣赏自己那完美复仇计划的“纪念品”。
司益丰屏住呼吸,用自己的指关节,在书房四周的墙壁上,缓慢地,逐一地敲击着。
“叩,叩,叩……”
他凭借着自己那早已训练得比最灵敏的犬类还要敏锐的听觉,仔细地辨认着那从墙体内部传回来的极其细微的声音差别。
坚实。
坚实。
还是坚实。
终于!
当他的指关节,敲击到书房正中央,那幅高高悬挂的巨大的“圣人行教图”的后方时——
“咚,咚……”
那传回来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沉闷,发空!
就是这里!
司益丰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下,将那幅巨大的画像狠狠地推开!
“轰!”
画像被推开,露出了后面那看似平整的墙壁。
司益丰看准了那声音发空的位置,直接用他那勘查箱的坚硬的边角,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墙皮破碎,泥土飞溅!
一个被巧妙地隐藏在墙体之中的,深邃的隐蔽的暗格,赫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司益丰举起油灯,向那暗格之中照了进去。
只见,在那暗格的深处,静静地摆放着几件看似毫不相干,却又充满了死亡气息的东西!
他伸出手,一件一件地将它们从那黑暗的暗格之中取了出来。
第一件,是几个小小的瓷瓶。
里面,装满了白色的粉末。司益-丰只闻了一下,便认了出来。这,正是当初村正用来在枯井旁,制造“鬼火”的磷粉!旁边,还放着几封顾寒山亲笔书写的教唆村正如何装神弄鬼的信件!
第二件,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些淡黄色的带着奇异甜腻气味的粉末。这,正是当初在无脸男尸的胃中发现的,那种来自南洋的强效迷药的残留粉末!
第三件,是一卷被整齐地缠绕在木轴之上的晶莹剔透,细如发丝,却又坚韧异常的冰蚕丝线!旁边,还放着一个用硬木雕刻而成的,精巧的,可以用来浇筑冰刃的锥形模具!
第四件,也是最致命的一件!
那是一个,密封的锡制小盒。
司益丰打开盒子,一股他再也熟悉不过的,混合着泥土芬芳和苦杏仁味的独特菌菇气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装的正是那些还未用完的,来自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的,罕见的致幻毒菇——“血斑见手青”的孢子残渣!
而在这所有的“罪证”的最下方,还压着一本厚厚的,用上好的宣纸装订而成的手稿。
司益丰拿起那本手稿,缓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只见,那熟悉的隽秀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
而上面记录的,不是什么圣贤经典,也不是什么诗词歌赋。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顾寒山这十年来,整个复仇计划的每一步的推演,每一个目标的设定,甚至是每一个,杀人手法的详细构思!
从第一案,借李家村村民之手,除掉那个贪婪的瘸腿杂役。
到第二案,利用魏婉莹的逃婚,派出杀手,灭口知情的私盐死士。
再到第三案,利用冰刃诡计,刺杀前来调查的钦差御史。
最后,到第四案,毒杀自己的得意门生林子昂,并利用其发狂来制造混乱。
以及这最后的第五案——纵火焚烧魏家祠堂,将所有的罪责,都完美嫁祸给他最大的仇人,魏宗明!
这严密到了极致,完美到了令人发指的,连环交叉的物证!
这份详细到了每一个细节的充满了疯狂与偏执的亲笔复仇手稿!
在这一刻,彻底地锁死了那个幕后黑手所有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