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院们手中的粗木棍早已断裂过半,他们艰难地组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那个如同地狱恶鬼般的林门生,一步步逼退至考场角落的青石台阶处。那里的台阶挡住了他最后的退路,殷红的鲜血顺着石阶向下流淌,形成一幅诡异而又恐怖的图景。
这名浑身浴血的读书人,在被逼入绝境后,却突然停下了所有疯狂的动作。他扔下了手中那把因为反复劈砍而严重卷刃的生铁利斧,沉重的斧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缓缓地,仰起了头。
他那双赤红的、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眼睛,穿过书院那古老的屋檐,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阴沉压抑的天空。
“呵……呵呵……哈哈哈哈!”
一阵凄厉、嘶哑、充满了无尽痛苦与诡异解脱的狂笑声,猛地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那笑声在寂静的书院上空回荡,比之前任何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诡异举动,惊得不知所措之时。
林门生,动了。
他的右手,闪电般地,探入自己那宽大的、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袖口之中。当他的手再次伸出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小巧的、平日里用来裁切宣纸的,错金裁纸小刀。
他反手握住刀柄,脸上,还带着那诡异的、癫狂的笑容。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他用那把本该是属于文人雅士的小刀,狠狠地,划过了自己那早已沾满血污的,咽喉!
“噗——!”
冰冷的刀锋,切开了温热的皮肤与血脉。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喷涌而出!
林门生脸上的狂笑,凝固了。他眼中的那抹赤红,也开始迅速地,消散。他身体里的所有力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他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轰!”
他的后脑,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台阶之上。他的身体,在血泊之中,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便彻底地,断绝了生机。
……
死寂。
整个白鹿书院,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幸存的学子和夫子,都面如死灰地看着眼前这如同修罗场一般的景象,看着那两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很快,县衙的大门被撞开。
知县裴文渊在接到报案之后,几乎是魂飞魄散。他深知书院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命案意味着什么,立刻带着县衙内所有能调动的持刀衙役,火急火燎地,匆匆赶到了白鹿书院。
当裴文渊踏入考场,看到那满地的残肢断臂,看到那喷溅得到处都是的鲜血,看到那一张张被鲜血染红的圣贤试卷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完了!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书院,乃教化之地,是文风的象征。如今,在他治下的平江县,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白鹿书院,竟然发生了学子发疯,当众持斧行凶,残杀同窗与夫子的惊天丑闻!
这件事,一旦传了出去,被捅到州府,捅到京城,那他这个平江县令的政绩,就将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他的乌纱帽,绝对保不住!
为了掩盖这等有辱斯文,足以震动整个江南道的巨大地方丑闻,裴文渊甚至都来不及去勘查现场。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压下去!必须把这件事,死死地压下去!
他一把,将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的书院山长,拉到了考场之外一处无人的角落,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商议起来。
“山长!”裴文渊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有些尖利,“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听我说!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外传!一个字都不能!”
山长抬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泪纵横地说道:“裴……裴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啊!我白鹿书院百年清誉……今日……今日算是彻底毁于一旦了啊!老夫……老夫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啊!”
“糊涂!”裴文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急又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把这件事给圆过去!你放心,只要你我口径一致,我以官府的名义出面,就一定能把这件事,给压成一桩意外!”
“意外?”山长愣住了。
“没错!就是意外!”裴文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官帽,已经彻底豁出去了,“山长,你只需顺着我的话说。这件事,与你书院的教化无关,也与我平江县的治理无关!你就说……”
他顿了顿,为这场血案,定下了一个荒唐,却又似乎最能被人接受的“官方”基调。
“你就说,这个林门生,是平日里学业过重,心力交瘁,在这次岁考之中,一时急火攻心,才导致突发了失心疯!对!就是失心疯!”
他又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有说服力,眼珠子一转,又补充道:“或者!或者干脆就说得更玄乎一点!就说,我们这书院,本就是文风汇聚之地,但也难免,会聚集一些历年落榜学子的怨气。是这些冤魂,不肯散去,恰好,就附在了这个林门生的身上,借他的手,来索命!对!就是冤魂索命!”
“这……这能行吗?”山长有些犹豫。
“怎么不行?”裴文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山长!现在,你只有这两条路可以选!要么,是你的得意门生,变成了杀人狂魔,让你书院百年清誉扫地!要么,他只是一个被冤魂附体的,可怜的牺牲品!你自己选!”
为了保全书院那比天还大的清誉,山长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点着头。
“是!是!大人说的是!是冤魂!是冤魂索命啊!我那可怜的弟子林子昂……他……他就是被冤魂给害了的啊!”
“好!”
看到山长如此配合,裴文渊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散乱的官服,重新摆出了一副知县大人的威严派头,转身,回到了那片狼藉的考场之中。
他看着那些还处在极度惊恐之中的学子和衙役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沉痛,威严的语调,当众宣布了这起血案的“最终调查结果”。
“诸位!安静!”
“经过本官,与山长的仔细查验,此事,已经水落石出!”
“学子林子昂,平日里勤勉好学,对自己要求甚高。奈何,在此次岁考之中,因科考压力过大,思虑过重,导致心神失守,突发失心疯,这才酿成了今日之惨剧!”
“亦或是,”他又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悲天悯人的腔调,“我白鹿书院,文风鼎盛,却也难免,会聚集历年科场失意学子的不散怨气。是这些冤魂,恰好,附在了林子昂的身上,借其之手,前来索命!此乃天降横祸,非人力所能抗拒也!”
他看着众人那将信将疑,却又不敢反驳的表情,心中暗自得意。
然后,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那些早已待命的衙役,下达了最后的,封口令。
“来人!”
“将现场,给本官,立刻清理干净!”
“此案,就以意外事件,草草……不,就以意外事件,结案!”
他顿了顿,用一种冰冷的,充满了威胁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另外,传本官的命令!今日书院之内,所发生的一切,乃我平江县之大不幸,更是斯文扫地之大丑闻!”
“此事,严禁外传!书院上下,所有夫子、学子、杂役,以及今日在场的所有官差!任何人,不得向外,声张半句!泄露一字!”
“若有违令者,休怪本官的王法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