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墩子将那枚阴寒的铜扣用一方锦帕仔细包好。
“枫扬,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三天!不,最多两天!我就是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也一定给你把这徽记的来路查个水落石出!”
慕枫扬微微点了点头。
周墩子坐回椅子,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说,“这几天我这邪门儿了!简直邪到姥姥家了!你都不知道,你再晚来两天,我这‘墩子当’怕是就得关门大吉了!”
“就前几天,铺子里来了个收破烂的倒腾客,瘦得跟个猴儿似的,说是从哪个前清的破落户家里淘换来一块古玉。我那新来的伙计小六子,就你刚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个,愣头青一个,看着那玉品相好,又是红沁的,就想着捡个漏,花了十块大洋就给收了。那可是块正经的古玉,按市价,后面至少得再加两个零!结果哪成想,这是请回来一尊瘟神!”
“哦?”慕枫杨放下茶杯。
“冷!阴冷阴冷的!”周墩子夸张地抱了抱自己肥硕的胳膊,“这都快入夏了,外面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来,可我这铺子里,尤其是前厅,跟冰窖似的!伙计们白天都得穿着夹袄,就这还一个个冻得嘴唇发青,直打哆嗦!”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穿堂风,没当回事。可怪事……一件接一件地来!”
周墩子脸上肥肉都在发颤:“到了晚上,更吓人!每到半夜子时,铺子里就……就传出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那声音,又凄惨又怨毒,听得人头皮发麻,骨头缝里都冒寒气!我壮着胆子带人去看,可一到前厅,那哭声就停了,什么也找不着!”
“光是哭也就算了……最邪门的是,留宿看店的几个伙计,接连出事!”
“前天是小六子,昨天是老账房王先生,今天早上轮到打杂的阿贵!三个人,全都是一样的情况!睡到半夜,一个个跟被鬼压了床似的,浑身动弹不得,眼睛能睁开,就是喊不出声!他们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个冰冷冰冷的东西,就趴在他们胸口上,对着他们的耳朵吹冷气!”
“等好不容易能动了,醒过来一看,个个都是面色惨白,眼窝发青,跟大病了一场似的,没个十天半月根本缓不过劲来!”
“现在好了!”周墩子一摊手,满脸的欲哭无泪,“铺子里人心惶惶,那几个伙计今天早上是连工钱都没要,卷着铺盖就跑了!说是再待下去命都没了!这生意还怎么做啊?现在连琉璃厂的客人都传遍了,说我这‘墩子当’是凶宅,大白天的都没人敢上门了!”
周墩子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我本来都托人去城外白云观请李道长了,可人家一听我这情况,连价钱都没谈,直接就说没空!你说气不气人!这不正好你来了嘛!枫扬,我的亲哥,你可是慕爷爷亲手教出来的,你一定得帮我掌掌眼,看看那块破玉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慕枫扬站起了身。
“带我看看。”
“哎!好嘞!你跟我来!”周墩子像是得了圣旨,连忙在前面引路。
两人一踏入前厅,一股阴寒之气便扑面而来。慕枫扬清晰地感觉到,这股阴气并非四处流窜,而是有一个明确的源头,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寒意。
他顺着气流的方向,目光直接锁定在了大厅正中央那个最显眼的紫檀木展柜上。
展柜里,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温润的古玉,正静静地躺在红色的天鹅绒垫子上。
周墩子指着那块玉道:“就是它!”
在周墩子这个外行人眼里,这确实是一块极品的古玉。玉质细腻,包浆厚重,最难得的是,玉石内部沁染着一片片暗红色的纹理,如同晚霞流淌,又似血脉蔓延,在灯光下透着一种妖异的美感。
然而,在慕枫扬这位鬼面傩传人的眼中,那块所谓的“古玉”,正散发着肉眼不可见的、浓郁如实质的黑色怨气!那股怨气阴冷、恶毒、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不甘,像一条条扭曲的毒蛇,缠绕在玉石的周围。
而那些被周墩子视为“红沁”的漂亮血丝,在他看来,分明是一张张痛苦扭曲、正在无声尖叫的女人面孔!
“枫扬?怎么样?看出什么门道没?”周墩子看他半天不说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慕枫扬转过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第一次如此严肃地看着周墩子。
“墩子,你请回来一个催命符。”
周墩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意思?你说明白点!这玉到底怎么了?”
慕枫扬抬起手,指了指展柜里的那块玉,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这不是什么传世的古董。”
“第二,这上面的红色,也不是什么年代久远形成的沁色。”
周墩子彻底懵了,他瞪大了眼睛:“不可能啊!我找隔壁张麻子看过了,他可是琉璃厂有名的‘玉石眼’,他说这绝对是汉代的东西,红沁叫‘尸血沁’,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尸血沁?”慕枫扬冷笑一声,“他只说对了一半。”
他收回手指,将手背在身后,语气冰冷地揭开了这块玉石背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这东西,确实和尸体有关。但它不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而是刚从一个死人嘴里……硬抠出来的。”
“什么?!”周墩子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肥肉抖得像筛糠。
慕枫扬没有理会他的惊骇,继续说道:“我们这行,管这种玉叫‘压口血玉’。”
“‘压口血玉’?”周墩子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对。”慕枫扬的眼神变得幽深,“古时候,有些横死、枉死之人,怨气极大,死后会化为厉鬼。家人为了防止其魂魄作祟,会在其下葬时,用一块玉石塞进它的嘴里,堵住它最后一口怨气,这叫‘压口’。”
“而你这块,”慕枫扬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块妖异的古玉,“它压的,不是一般的死人。从这怨气的浓度来看,死者是个女人,死于极阴之时,极阴之地,而且死得极惨,是被人活活虐杀的。”
周墩子听得浑身汗毛倒竖,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仿佛那展柜里放着的不是一块玉,而是一颗人头。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慕枫-扬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继续用那不带感情的语调,说出了更让他崩溃的事实。
“至于这玉上的暗红色……根本不是什么‘尸血沁’。”
“那是这个女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从肺里咳出来的……怨血!”
“她的不甘,她的痛苦,她所有的怨恨,都随着这口血,被永远地封存在了这块玉石里。血浸透了玉,怨气锁住了魂。”
慕枫扬看着周墩子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平静地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所以,你这铺子里的怪事,不是因为有鬼。”
“而是这块玉,它本身……就是一个被怨气填满,永世不得超生,正在啼哭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