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京城暗访

火车轰鸣着驶入京城车站时，喧嚣的人声与刺耳的汽笛声如潮水般涌来，将他与身后那片死寂的大山彻底割裂。

民国初年的京城，新旧交替，光怪陆离。穿着长衫马褂的遗老与西装革履的洋派学生擦肩而过，街边“叮铃铃”作响的黄包车夫高声揽客，与不远处汽车的喇叭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嘈杂而鲜活的画卷。

慕枫扬那双熬得赤红的眸子平静地扫过一张张鲜活的面孔，那些人的喜怒哀乐，于他而言，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爷爷临终的嘱托，和那枚藏在怀中、冰冷刺骨的铜扣。

他没有丝毫停留，按照记忆中爷爷曾提过的路线，朝着古玩字画商铺云章的琉璃厂走去。

琉璃厂的街道上，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老木头的味道。两旁的铺子里，伙计们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摇着蒲扇，不时有戴着瓜皮帽、揣着袖子的掌柜走出来，与前来淘宝的客人高谈阔论。

慕枫扬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家铺面不大，甚至略显拥挤的古玩铺子前。

铺子的牌匾有些年头了，黑底金字，写着“墩子当”。

此刻，一个穿着身光鲜亮丽的宝蓝色绸缎马褂，留着油光锃亮小分头，手里端着一把小巧紫砂壶的年轻胖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后。

他眯缝着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对着面前一位拿着个鼻烟壶、满脸犹豫的主顾，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爷，我再跟您交个底。您这宝贝，是乾隆朝的没错，可惜啊，口沿儿上磕了那么一小块，行话叫‘微瑕’。这价值，可就得大打折扣了。”

那主顾急了：“哎哟，周掌柜，您再给添点？我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要不是家里等米下锅……”

“得嘞！”胖子摆了摆手，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打断他，“您也别跟我哭穷。我周墩子在琉璃厂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公道。这个数，您要是觉得成，咱们就交割。您要是觉得不成，您再上别家问问，看看谁还能给您出到这个价！”

这胖子，正是慕枫扬自幼相识的发小，周墩子。

就在周墩子唾沫横飞，准备将价格再往下压一压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到了门口。

周墩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猛地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门口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枫……枫扬？”

他手中的紫砂壶“哐当”一声落在柜台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到了手，他却浑然不觉。

“哎，周掌柜，您这是……”对面的主顾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

“不聊了！不聊了！”周墩子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那鼻烟壶，又从抽屉里抓出一大把银元，看也不看就塞进了主顾手里，“就按您说的价！东西我收了，您赶紧走，回见了您内！”

主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捏着手里的银元，感觉比自己要的价还多了不少，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周墩子却根本不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将那块写着“开门迎客”的木牌翻了过去，变成了“东家有喜，暂歇一日”。

“枫扬？真的是你？”周墩子抓住慕枫扬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慕爷爷呢？他老人家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知道慕枫扬的性格，更知道他们爷孙俩相依为命，绝不会无缘无故分开。此刻慕枫扬孤身一人，满身风尘与死气地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出大事了！

“墩子。”慕枫扬沙哑地喊了一声。

“哎！是我！”周墩子眼眶一红，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腕就往里走，“别在门口站着，快，进来说！有什么事，哥们给你扛着！”

他没有多问，直接将慕枫扬拉过前厅，穿过挂着珠帘的走廊，带进了铺子最深处的后院客房。

这间客房收拾得干净雅致，显然是专门留给贵客的。

周墩子将慕枫扬按在椅子上坐下，转身倒了一杯热茶塞进他冰冷的手里。

“先喝口水，暖暖身子。”周墩子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脸上的嬉皮笑脸和商人精明荡然无存，只剩下浓浓的担忧，“枫扬，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慕爷爷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慕枫扬捧着那杯热茶，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周墩子那张焦急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我爷爷……没了。”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三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墩子的心上。

“没了？”周墩子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不可能！这不可能！慕爷爷他身子骨那么硬朗，前年我回去看你们，他还能一个人上山打猎呢！怎么会……”

“是仇家找上门了。”慕枫扬将落阴村发生的变故，用最简短的语言，毫无感情地叙述了一遍。

周墩子静静地听着，那张胖乎乎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当听到慕瞎子尸骨无存时，他再也忍不住，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红木桌子上。

“砰！”

“王八蛋！一群不得好死的畜生！”周墩子双眼赤红，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他平日里虽然油滑，但从小是跟着慕枫扬和慕瞎子长大的，慕瞎子在他心里，跟亲爷爷没什么两样。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悲痛与愤怒，重新蹲到慕枫扬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膝盖上。

“枫扬，你听着！”周墩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以前在村里，都是你和慕爷爷护着我。现在到了京城，轮到我了！”

“从今天起，我周墩子这条命，这条贱命，就是你的！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杀人也好，放火也罢，我他娘的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你发小！”

他的话语粗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真诚。

慕枫扬看着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周墩子说的是真心话。爷爷让他来找他，没有找错人。

“我来京城，不是来找你拼命的。”慕枫-扬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那杯热茶，他一口未动，“我是来找线索的。”

他将手伸入怀中，掏出了那个用手帕小心包裹着的特制铜扣，将其递到周墩子面前。

“墩子，你帮我查这个。”

周墩子接过铜扣，入手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尖传来，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这是……什么东西？好重的阴气！”他将铜扣放在掌心，借着窗外的光仔细端详。

“这是从那个纸皮怨煞的灰烬里找到的。”慕枫扬的声音冰冷如刀，“我认得它背面的徽记，是京城某个商会的信物。我要知道，在京城，到底是谁在用这种东西！”

周墩子将铜扣翻过来，看到了那个诡异的无面图腾。

他眯起眼睛，将那徽记的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刻在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