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天边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慕枫扬猛地从一片狼藉中坐起,剧烈的咳嗽让他胸腔如同火烧,一口带着黑丝的血沫被他咳在了满是泥泞的地上。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满院的鬼魅早已化为飞灰,通往幽冥的黄泉路也已闭合,爷爷的魂魄被他亲手送入了轮回。
一切都结束了。
可为什么,心里却空得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爷爷……”他伸出手,触摸着身下冰冷的地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送您走了。”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缓缓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撕心裂肺的剧痛。他走到那面被他放在地上的“开路神”面具前,弯腰将其捡起。
面具上的凶煞之气已经内敛,入手冰冷,却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狂暴与决绝。
他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踉跄着走回那间四壁透风的里屋。他走到那张熟悉的木床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床已经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爷爷的气息。
“爷爷,我要走了。”
“您让我去京城,去找那个周墩子,去破解诅咒,好好活下去。”
“可是,我活下去……是为了什么呢?”慕枫扬喃喃自语,眼中再次涌起一阵迷茫。
“是为了报仇!”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软弱,“爷爷,您放心,我不会忘了。害死您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不再犹豫,开始沉默地收拾行囊。
那本代表着鬼面傩一脉传承的《傩神图录》,他将其贴身放在胸口,感受着书页传来的微弱温度。
那块至关重要的无相木,他用一块黑布包好,塞进了行囊。
那把沾染了无数邪祟气息和爷爷鲜血的生锈刻刀,他抽出刀,用指腹轻轻擦拭着冰冷的刀身。
“老伙计,以前,你跟着我雕刻世间万物,为的是糊口。”
“从今往后,你就要跟着我……杀人了。”
他将刻刀重新插回腰间的刀鞘,动作沉稳,不带一丝颤抖。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院外传来一阵怯生生的呼喊。
“慕……慕先生家的小哥儿?你在家吗?”
是张屠户的声音。
慕枫扬眉头微皱,没有回应。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小哥儿?你没事吧?昨晚村里动静那么大,又是打雷又是鬼叫的,我们都吓坏了……”张屠户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你爷爷他……”
慕枫扬沉默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张屠户和几个胆大的村民正站在已经化为齑粉的院门外,一个个探头探脑,满脸惊恐,却又不敢踏进院子半步。
“我没事。”慕枫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哎哟!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们了!”张屠户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慕先生他老人家呢?”
慕枫扬靠在门框上,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那些淳朴而敬畏的面孔,他知道,爷爷用命守护的,不仅仅是他,还有这座小小的村庄。
他不能再给他们带来任何灾祸了。
“我爷爷……云游去了。”他撒了一个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云游?”张屠户愣住了,“这……这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走得这么急?”
“昨晚。”慕枫扬淡淡地回答,“他说他尘缘已了,让我好自为之。”
村民们面面相觑,虽然觉得事发突然,但对慕瞎子这种“高人”,他们也不敢多问。
“那……小哥儿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张屠户关切地问。
“我也要走了。”慕枫扬说道。
“走?你去哪啊?”
“京城。”
“京城?!”张屠户大吃一惊,“那么远!你一个人去?”
慕枫扬没有再回答,只是平静地说道:“张叔,这些年,多谢你们照顾。以后落阴村,你们自己多加小心。”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感,像是在划清界限。
张屠户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慕枫扬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感觉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和昨天、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那种眼神,太冷,太深,看得他心里发毛。
“那……那你自己……保重。”张屠户最终只能干巴巴地说道。
“嗯。”慕枫扬应了一声,便要关上门。
“等等!”张屠户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这是你婶子让我带来的,两个热乎的杂粮饼,你……你带路上吃吧。”
慕枫扬看着那个油纸包,沉默了。
这是落阴村,除了爷爷之外,带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暖。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温度的油纸包。
“多谢。”他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多言,缓缓地关上了残破的屋门,将门外所有的关切与探寻,都隔绝开来。
门外,张屠户叹了口气,对身边的村民摇了摇头:“走吧,都散了吧。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也……也变得不认识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走到了那片被业火焚烧过的焦土前。
“爷爷,您看,这就是您用命护下的人间烟火。”
“您放心,在我为您报仇之前,我会好好地活着,连同您的那份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最后一点软弱彻底掐灭。
他抽出刻刀,蹲下身子,开始一下一下地清理那片焦土。
慕枫扬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突然,刻刀的刀尖,仿佛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慕枫扬用刀尖小心翼翼地顺着那东西的边缘刨开泥土,一个毫不起眼的金属物件,渐渐露出了轮廓。
入手冰冷刺骨,完全不像是在烈火中焚烧过的东西。
他吹去上面的灰尘,一枚造型古朴的铜扣,出现在他的掌心。
“这东西……居然没被天灯业火烧化?”慕枫扬心头一凛。
他将铜扣翻了过来,借着从屋顶破洞透进来的晨光,仔细查看。
在铜扣的背面,他发现了一圈极其隐蔽的雕刻痕-迹。
他用指甲在那痕迹上用力一刮,一层薄薄的伪装铜锈应声脱落,露出了下面一个精致而诡异的徽记!
“是什么……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喃喃自语。一幕幕泛黄的书页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突然,一个残破的画面定格了。
那是一本被虫蛀得不成样子的杂书,连封面都掉了,是他小时候在爷爷的书箱底翻出来的,上面记载了许多前朝京城里的奇闻异事。
其中有一页,讲的是京城某个富可敌国的神秘商会,他们所用的信物,便是一种用天外陨铁混合阴沉木屑打造的特制铜器,上面会用秘法刻下一种外人无法仿制的图腾徽记。
那个图腾……
慕枫扬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然收缩!
“没错!就是这个!”他低头看向掌心的铜扣,那个诡异的无面人脸图腾,与他记忆中那残页上的拓印,分毫不差!
这一刻,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爷爷临终前,让他去京城!
而害死爷爷的凶手,身上带着的信物,也指向京城!
“爷爷,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不会让您白死的!不管是京城的什么商会,还是躲在后面的什么邪修,我一定会把他们一个个都揪出来,让他们血债血偿!”
有了目标,慕枫扬不再有任何迟疑。
他站起身,背上那个沉重的行囊,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所有童年与悲伤的家。
他看到了那棵他从小在下面雕刻的老槐树。
看到了那间他与爷爷相依为命的简陋小屋。
看到了那片埋葬了爷爷最后痕迹的焦黑土地。
他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爷爷,我走了。”
他转身,迈开沉稳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已经不复存在的院门。
晨曦的微光穿透薄雾,将他那孤单而笔直的背影,在通往山外的崎岖小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从此,世间再无落阴村那个守着一方安宁的木雕匠。
只有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与家族诅咒,孤身入京的鬼面傩传人。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千里之外,那座龙蛇混杂的古都,悄然等待着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