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道青紫色的指印,如同烙印在完美白玉上的瑕疵,深深刺痛了沈无妄那双非人的眼眸。
他脚下那只被踩爆的、属于红新娘的腐烂头颅,似乎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骤然暴涨的、宛如实质的怒火,开始疯狂地蠕动,试图化作黑烟逃离。
“还想走?”
沈无妄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他穿着黑色锦靴的脚猛地发力,脚下那片由怨念和腐肉组成的烂泥,发出一声无声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
那团烂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缩、扭曲、折叠,所有的怨气与污秽都被那股绝对的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画着扭曲人脸的暗红色血符。
沈无无看也没看,只是随意地一脚,便将那张封印了三百年怨念的血符,踢进了井壁的一道石缝之中,彻底封死。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眸子,重新落在了瘫倒在冰面上的季明月身上。
他没有询问她是否安好,没有查看她是否呛水,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关切。他只是迈开长腿,径直走到她身边,然后,像扛一袋毫无生气的米面般,弯腰,伸手,一把将她整个人粗暴地、倒扛在了自己坚硬的肩膀上。
“啊!”
季明月发出一声惊呼。失重感与倒悬的姿势,让她胃里一阵剧烈翻滚。那冰冷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的肩膀,坚硬如铁,死死地顶在她的胃部,让她几乎要将肺里的积水和胆汁都一同吐出来。
她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在飞速倒退,耳边只有因为速度过快而产生的、狂风的呼啸声。
沈无妄就这么扛着她,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出现在井口。再一步,便已回到了那阴森的主院之内。
砰的一声巨响!
主屋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他一脚从外面狠狠踹开,碎裂的木屑四散纷飞。紧接着,一股无形的气浪在他身后席卷而过,两扇门板又轰然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季明月被重重地抛在了那张她无比熟悉的、冰冷的拔步床上。
柔软的床铺让她免于受伤,但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她头晕目眩。她甚至还来不及咳出呛进肺里的积水,脚踝处便传来一阵剧痛。
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地钳住了她受伤的脚踝。
季明月惊恐地抬头,只见沈无妄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床边。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脚踝上那两道刺目的青紫指印,另一只手,则伸入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由黑玉制成的药盒。
他打开药盒,用手指从里面挖出了一大坨黑色的、散发着极寒阴气的膏状物。
“谁给你的胆子,让别的脏东西碰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
话音未落,他便将那坨冰冷的黑色膏药,狠狠地按在了季明月青紫的肌肤上,然后开始毫无怜惜地、用力地按揉起来。
那一瞬间,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轰然炸开!
极寒的药力,与活人温热的血液,在那小小的脚踝处疯狂地冲撞、厮杀。那感觉,就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被同时狠狠扎入了骨髓深处,再用冰水反复浇淋!
“啊——!”
季明月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的身体因为那极致的痛苦而剧烈地痉挛、抽搐,整个人在床上弓成了一只虾米。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将嘴唇咬烂,却依然无法阻止生理性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从眼角夺眶而出。
一滴豆大的、滚烫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越过床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沈无妄那只按着她脚踝的、苍白的手背上。
滚烫的泪水,触碰到那冰冷如玉石的皮肤。
沈无妄所有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近乎茫然的、错愕的表情。他如同触电一般,猛地松开钳制着季明月脚踝的手,转而捂住了自己胸口的画皮。
那里……正传来一阵完全不属于他的、陌生的、如同被炭火灼烧般的剧痛感。
他不懂。
三百年来,他见过无数女人的眼泪,她们哭泣,她们哀嚎,她们绝望。那些眼泪,对他来说,就像夏日的雨水,除了有点碍事之外,毫无意义。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女人的眼泪,会让他感觉到……痛?
这陌生的、不被掌控的感觉,让他瞬间暴躁起来。
他猛地倾覆而上,整个身体的阴影将床上那具因为痛苦而颤抖的娇小身躯完全笼罩。
他冰冷的手指,粗暴地抹去季明月眼角的泪痕,那修剪平整的指甲,却因为力道过大,在她白皙娇嫩的脸颊上,刮出了几道清晰的红痕。
“不许哭。”
他用那种看死人的目光,极具压迫感地死死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眼神中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再敢流一滴泪,就直接剥了你的皮。
季明月被他眼中那实质般的杀意骇住,强行屏住了呼吸,连抽泣都不敢。她死死地睁大眼睛,努力将新的泪水逼回眼眶。
就在此时,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画面,倒映在了她的瞳孔之中。
在沈无妄的身后,那面原本被她用黑布遮挡住的巨大铜镜,不知何时,遮挡的布已经滑落。
在镜子里,她清楚地看到,那坨被沈无妄丢在床边的黑色膏药里,正有无数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细如发丝的白色小虫,在密密麻麻地、疯狂地蠕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