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娘的替身

那双从井口探出的鬼手，冰冷、肿胀，充满了尸体特有的僵硬与蛮力。它们如同两道烧红的烙铁铸成的铁箍，死死锁住了季明月的脚踝，狂暴的力量之下，季明月甚至能听到自己脚踝骨骼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整个人被头下脚上地拽入那黑洞洞的井口，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冰冷！刺骨！
这是她坠入井中唯一的感受。那黑色的井水仿佛不是液体，而是由无数根淬了毒的冰针汇聚而成，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便疯狂地钻入她的毛孔，要将她的灵魂都彻底冻僵。
更可怕的是，那张原本只是遮蔽视线的红盖头，在遇到井水的瞬间，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它仿佛活了过来，质地变得如同柔韧而粘稠的胶皮，死死地、严丝合缝地封住了她的口鼻，断绝了她最后一丝呼吸的可能。
强烈的窒息感与刺骨的寒意同时袭来，季明月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在冰冷的黑暗中拼命挣扎，四肢却被黏稠的水流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就在她即将因为缺氧而失去意识的时候，周围那原本漆黑一片的井水，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旋转、剥离。
眼前的黑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季明月只觉得眼前一闪，失重感传来，身体便重重地砸在了一块狭窄、坚硬的木板之上。
背部撞击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剧烈地喘息着，却发现吸入肺部的，并非新鲜的空气，而是一种混杂着浓烈松香与腐烂肉体味道的、稀薄而浑浊的气体。
她在哪儿？
这里不是井底！
周围漆黑一片，空间狭窄到了极点，她甚至无法完全伸直自己的四肢。她躺在一块木板上，头顶、脚下、身体两侧，全都是触感相同的、冰冷坚硬的木板。
一股极致的、令人绝望的明悟，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她的脑海。
她被拖入了幻境，一个被钉死在红漆棺材里的、属于殉葬者的绝望幻境！
而这口棺材的主人……
一个冰冷的、黏腻的、带着腐肉触感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她背后贴了上来。
那东西同样穿着一身破烂、湿滑的嫁衣，腐烂的肉块混合着滑腻的尸油，透过季明月那早已湿透的衣物，清晰地传递到了她的皮肤上。
是红新娘！三百年前，第一位被送进这座阴宅的祭品！
“你……来替我了……”
一个充满了无尽怨毒与解脱快意的、重叠在一起的女人声音，直接在季明月的脑海中响起。
“三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紧接着，一双同样腐烂、只剩下森森白骨和些许烂肉的手，从后面伸出，死死地按住了季明月的双肩。一股阴冷、充满了绝望与疯狂的怨气，如同实质的毒液，顺着那双手，疯狂地向她的七窍之中灌去！
红新娘要将她彻底同化，让她成为自己的替死鬼，永远被困在这口暗无天日的棺材里，承受永世不得超生的孤独与折磨！
季明月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僵了，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意识也因为怨气的侵蚀而变得模糊。
“不……我不是你……”
在即将被彻底同化的最后一刻，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她狠狠地、用尽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剧痛与满口的铁锈血腥味，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那层层叠叠的怨气，让她找回了一丝神智。
她的双目因为缺氧和愤怒而变得一片赤红。
她没有像那些前辈一样哭泣求饶，因为她知道，对这种沉浸在三百年怨恨中的厉鬼来说，求饶只会让它更加兴奋！
“想让我替你？你也配！”
季明月在心中无声地咆哮着。她猛地屈起双肘，将手肘的骨节化作最原始、最锋利的武器，用尽全身仅存的、被血腥味刺激出来的所有力气，不顾一切地、疯狂地向后肘击！
一下！两下！三下！
她攻击的位置，正是身后那具腐尸的胸骨！
伴随着一声声骨骼碎裂的沉闷声响，身后那具紧贴着她的腐尸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无声的尖啸。整个幻境构成的棺材空间，开始剧烈地摇晃、震颤。
“你敢反抗我？！”
红新娘的怨念变得更加狂暴。它张开那张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如同黑洞般的大口，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被尸水泡得发黑的牙齿，朝着季明月那近在咫尺的、脆弱的脖颈，狠狠地咬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头顶的棺材板，突然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料被生生撕裂的巨响！
异变陡生！
一双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不属于这方幻境的手，竟如同最锋利的绝世神兵，毫无征兆地从外部，硬生生地刺穿了厚重坚实的棺材木板！
那双手之上，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纯粹的黑色雾气。它们只是轻轻一分，一撕！
那坚不可摧的、困了红新娘三百年的红漆棺材，连同整个幻境空间，便如同被巨人撕开的一张薄纸，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被活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漫天飘落的、混合着怨气的血红色木屑之中，一个身影，踏着破碎的光影，从天而降。
是沈无妄！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锦衣，那张完美如画皮的脸上，此刻却覆盖着一层足以将万物都冻结成粉末的、凛冽的寒霜。
他的出现，并非因为听到了季明月的求救，而是源于一种更加霸道、更加不讲道理的本能——他留在她身上的那滴黑血，感受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其他“东西”的阴冷气息。
他的私有物，被染指了。
沈无妄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一脚，精准无比地、也是狂暴无比地，狠狠踩在了那具刚刚还张牙舞爪、此刻却僵在原地的红新娘的头颅之上。
那颗腐烂的头颅，在他的脚下，如同一个熟透的西瓜，瞬间爆裂开来，化作一滩腥臭的烂泥。
“我的东西，你也敢碰？”
沈无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怒意。他眼底翻涌的黑色杀意，如同实质的寒冰，只一瞬间，便将整个井底那翻涌不休的黑色井水，彻底冻结！
红新娘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那残存的怨念便被这股绝对的、神明之怒，碾成了最纯粹的虚无。
幻境破碎，季明月重新坠入冰冷的井水之中。不，是坠落在了被冻结成黑色晶体的井底冰面之上。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升起，便被一股更加恐怖的威压笼罩。
沈无妄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如同两条最恶毒的、淬满了剧毒的毒蛇，没有看她狼狈的脸，也没有看她湿透的衣衫，而是死死地、一寸一寸地，锁定了她那只裸露在外的、被鬼手抓住的脚踝。
在那里，两道清晰的、青紫色的、属于另一只鬼物的指印，是如此的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