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后院的枯井

那股腥臭狂暴的阴风，如同有形的巨手，狠狠砸开了紧闭的木窗。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窗纸被撕扯得粉碎。浓郁得化不开的、混杂着水草与腐烂尸骸的恶臭，疯狂倒灌而入，瞬间便将那顶级降真香的醇厚香气冲得一干二净。
香炉中，那由青烟凝聚成的、女人被拖入水井的惨烈画面，也在阴风的冲击下，瞬间消散。
纸人管家姑获的身体，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纸片，剧烈地抖动起来。他那刚刚因为吸收了香火而变得饱满的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重新干瘪了下去。他那张扭曲的笑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惊恐的神色。
他对着季明月，疯狂地摆着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被扼住脖颈的干涩声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然后，他便像躲避瘟疫一般，化作一道青烟，仓皇地从门缝里挤了出去，消失不见。
季明月猛地回头，望向那洞开的窗户。
窗外，只有一片沉寂的、如同固态的浓重黑雾，以及黑雾中若隐若现的、高耸入云的院墙轮廓。刚才那股狂暴的阴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从未出现过。
若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以及一屋子的狼藉，季明月几乎要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将那被砸坏的窗户重新关好。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按捺住那颗因为恐惧和后怕而狂跳不止的心脏。
姑获的反应，青烟凝聚的画面，以及这突如其来的警告……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后院，那口井。
那里，藏着比游魂和纸扎丫鬟更加恐怖的存在。也藏着……破局的关键。
夜，越来越深了。
就在子夜时分，万籁俱寂之际，一阵缓慢、空洞、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的打更声，从那高耸的阴宅外墙之外，遥遥地传了进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是更夫。
一个活人。
季明月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她进入这座鬼宅之后，听到的第一个，真正属于活人的声音。
伴随着那一下又一下的梆子声，一个凄厉、诡异、用江南软糯语调唱出的童谣，穿透了厚重的高墙与结界，清晰地飘入了她的耳中。
那歌声属于一个苍老的男人，嗓音沙哑，调子也跑得七零八落，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月牙牙，照高墙呀……”
“红盖头，落枯井呀……”
“喜轿来，白骨抬呀……”
“骨肉消，鬼神笑呀……”
“乖囡囡，莫回头呀……”
“替死娘，在后头呀……”
歌谣的调子在寂静的夜里盘旋、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淬了毒的冰针，狠狠刺入季明会的耳膜。
红盖头，落枯井，骨肉消，鬼神笑……
这歌谣，与姑获刚才那惊恐的警告，与那青烟幻化出的惨状，完美地印证在了一起！
三百年来，那些被送进来的新娘，那些她的“前任”们，并非都死在了沈无妄的手里。至少有一部分，甚至可能是大部分，都葬身在了那口井中！
季明月缓缓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等着沈无妄下一次“进食”，还是等着被那口井里的东西拖进去？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她必须主动出击。
她从箱底翻出了一件入府时穿的、最不起眼的黑色斗篷，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她将那把锋利的裁衣剪刀，小心地藏入了袖中。
借着窗外那永远灰蒙蒙的、如同死人脸色的月光，她推开房门，像一只敏捷的夜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庭院的阴影之中。
白日里那些静止不动的纸人宾客，此刻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手提着白色灯笼、身形僵硬的纸扎家丁，正在院子里一板一眼地巡逻。它们的灯笼里没有烛火，只散发着惨白的、森冷的磷光。
季明月屏住呼吸，利用廊柱和假山的阴影，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它们的巡逻路线，一路向着姑获所指的后院方向潜去。
越往后院走，空气中的阴寒之气便越发浓重。这里的地面上，甚至连一根活着的绿色杂草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片呈现出死寂灰黑色的、不知名的苔藓，踩上去绵软无声，却仿佛能吸走人脚底的阳气。
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院的景象，终于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里比前院要小得多，也更加破败。而在院子的正中央，赫然立着一口井。
那是一口用青砖砌成的、半人高的枯井。井口的青砖上，布满了黑绿色的、滑腻的苔藓，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潮湿与腐败气息。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一股股刺骨的寒气，正源源不断地从里面冒出来，仿佛这口井的另一端，直接连通着幽冥地狱。
季明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能感觉到，无数双怨毒的眼睛，正在那黑暗的井底，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屏住呼吸，放轻了所有的动作，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慢慢地靠近那口不祥的枯井。她想探查一下，这井里，究竟藏着什么。
她离井口，还有三步。
两步。
一步。
就在她的上半身即将探到井口上方，试图向里面张望的瞬间，异变陡生！
平地之上，毫无征兆地刮起了一阵猛烈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狂风！
那风并非来自四周，而是直接从那黑洞洞的井口之中，冲天而起！
伴随着那股腥风，一张破烂不堪、早已被暗黑色的血迹浸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红盖头，如同捕食的厉鬼，从井底猛地射出，以一种快到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不偏不倚，正正地糊在了季明月的脸上！
那盖头冰冷、湿滑，带着浓郁的尸臭，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紧紧贴合，瞬间便彻底剥夺了季明月所有的视线！
眼前陷入了一片血色的黑暗。
季明月心中大骇，想也不想，立刻伸手就要去扯掉脸上那张不祥的盖头。
然而，她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她伸手去扯盖头的瞬间，一双惨白的、因为长时间浸泡而显得无比肿胀、指甲缝里塞满了污泥与碎肉的死人手，猛地从井口探了出来！
那双手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死死地、如同两道冰冷的铁钳，抓住了季明月的双脚脚踝！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狂暴的巨力传来！
“啊——！”
季明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被那双鬼手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力量，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向着那深不见底的、充满了无尽怨念的枯井之中，狂暴地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