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不仅是剧痛,更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极寒。
布娃娃那满口细密的尖牙,深深刺入季明月的手腕皮肉,带出了一种如同冻结灵魂的毒液。那毒液顺着血管疯狂地向上攀爬,所过之处,原本温热的血液瞬间凝固。季明月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左半边身体的皮肤下,竟然迅速结出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的冰霜,像是冬日里被冻死在枝头的残花。
布娃娃并没有松口,它那黑线缝成的嘴巴不断蠕动着,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仿佛正在贪婪地吸吮着她的生机。它那流着黑血的十字眼睛盯着季明月,咯咯的笑声在死寂的屋内显得尤为刺杀。
“滚开!你这肮脏的东西!”
季明月疼得几乎要失去意识,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咬破了皮,用那种钻心的痛楚强行换回了一丝清醒,对抗着正在麻痹的神经。
这笑声像是一个凄厉的信号。
周围原本死寂的墙壁,此刻竟毫无征兆地开始大片大片地渗出腥臭的黑水。那些黑水在墙面上扭曲、蠕动,随后,一张张模糊的人脸、一只只枯瘦的手爪,从墙壁的深处挣扎着爬了出来。
这些游魂虚影如同被禁锢在淤泥中的恶鬼,它们贪婪地耸动着那没有鼻子的面孔,嗅着空气中属于活人血液的甜腥味,发出阵阵令人胆寒的呜咽。
“血……是温热的血……”
“给我……把命给我……”
密密麻麻的游魂,张牙舞爪地从四面八方缓缓逼向床榻,将季明月最后的一点生存空间压缩殆尽。
季明月知道,如果继续坐以待毙,她会变成这屋子里无数纸人中的一个,甚至连灵魂都要被这些脏东西分食。
“想要我的命?那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胃口!”
季明月眼中狠厉之色暴涨,她猛地发力,右手死死攥住那布娃娃的躯干,不顾手腕上被生生撕扯下皮肉的剧痛,狂吼一声,借着全身的重量,将那布娃娃狠狠地甩向了墙壁!
布娃娃撞在渗满黑水的墙面上,那些游魂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纷纷避让。
趁着这一刹那的空隙,季明月翻身滚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便撞开了房门。
“在这座阴宅里,只有绝对的霸主才能镇压这些邪祟……沈无妄,你既然要玩,那我便陪你玩个大的!”
季明月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着。她很清楚,此时去找管家姑获无异于自寻死路,那些纸人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唯一的生路,在那个化作黑雾的男人——沈无妄身上。
她赤着脚在结冰的长廊上狂奔,冰冷的霜雪划破了她的脚心,留下一串殷红的脚印。
身后的长廊里,黑雾翻涌,那些游魂如同一股汹涌的黑色潮水,带着森冷的死气在后面紧追不舍。冰冷的鬼爪一次又一次地抓向她的后背,将她那件大红色的纸嫁衣下摆撕扯得粉碎。
“别跑……留下来……陪我们……”
“夫人……主上不喜活物……让我们吃了你吧……”
那些游魂的声音像是无数只手,在拖拽着她的灵魂。
季明月不言不语,只是机械地摆动着双腿,任凭冷风灌进心肺,肺部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转过错综复杂的八卦阵图,主院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是这整座阴宅的禁地,也是沈无妄的沉睡之所。
“沈无妄!救我!”
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喊,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像是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撞开了那扇沉重的主院大门。
“嘭!”
大门被撞得向两侧敞开,季明月整个人由于惯性,重重地扑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屋内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种比外界更浓烈、更纯粹的黑暗。在那黑暗的中心,一个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季明月顾不得许多,她几乎是连爬带滚地冲过去,在那股几乎要将她冻结的威压面前,她没有后退,反而死死地伸出双手,抱住了那双穿着黑色锦靴的、冰冷如铁的双腿。
“夫君……夫君救我!”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滚烫的泪水和手腕上的血迹一同蹭在了那双纤尘不染的锦靴上。
门外,原本汹涌而来的黑色游魂潮水,在主院门口戛然而止。它们在门槛外盘旋、嘶鸣,发出如同沸水翻滚般的嘈杂声响,却没有任何一个敢踏入门内半步。
因为,原本处于休眠中的那位“阴神”,缓缓睁开了眼。
沈无妄缓缓低下头。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如同出鞘的利刃,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一种被打扰后的、厌烦的杀机。
“你,在向我求救?”
他的声音依旧那般好听,却冷得让人骨头发脆。
季明月紧紧抱着他的腿不松手,仰起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布满泪痕的脸,嘴角却强撑起一抹病态的笑。
“明月是夫君的……除了夫君,谁也不能……不能碰明月……”
沈无妄垂眸看着这只在自己脚边挣扎的蝼蚁,看着她那被毒液侵蚀成暗红色的左臂,又看了看那被血污弄脏的锦靴。
他没有施展任何法术去攻击门外那些聒噪的邪祟,对他来说,那些东西甚至不值得他动一动手指。
他缓缓俯下身。
下一刻,他那双冰冷且巨大的、如同玄铁浇筑而成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伸出,如同捏碎一个瓷器般,死死地捏住了季明月那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脖子。
季明月的呼救声瞬间被掐断。
她纤细的颈部骨骼在沈无妄的指力下发出危险的咯吱声。沈无妄单手发力,竟像提着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雏鸟一般,将季明月单手提到了半空中!
“夫人,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沈无妄将她提到自己面前,两人鼻尖相对。他那双没有瞳孔收缩、只有死水般深邃的纯黑眼眸,倒映着季明月那张因为窒息而变得青紫的脸。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绝美的弧度。
“救你,那是强者的施舍。而你……竟然敢用这些卑贱的血,弄脏我的衣裳?”
空气中的冰霜再次疯狂蔓延,整个主院在这一瞬间,彻底沦落为一片死域。
沈无妄的指甲再次刺入她的皮肤,那滴殷红的血顺着她的脖颈滑落。
“既然你这么喜欢求我,不如,我亲手送你去和门外那些东西作伴?”
季明月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踢蹬着,双手却依然死死抓着沈无妄的手臂。尽管肺部即将炸裂,尽管意识开始涣散,她却死死地盯着沈无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野心。
她张开嘴,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契约。”
沈无妄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收缩成了一条细长的、非人的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