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黑血,冰冷粘稠,顺着季明月的眉心缓缓滑落。其中蕴含的阴寒之气,仿佛并非来自凡间,而是一滴来自九幽之下的凝固的恶意,带着要将人的三魂七魄都冻结的绝对寒意。
一瞬间,季明月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她能感觉到,头顶那片至深的黑暗中,那双兴味盎然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等待着她的反应。
是尖叫?是惊恐?还是……抬头?
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驱使着她想要抬头去看,想要看清那黑暗中究竟是何等的存在。
然而,理智在最后一刻死死地扼住了这股冲动。
不许回头,不许照镜,不许哭泣。
这三条血淋淋的禁忌还刻在脑海里。虽然没有“不许抬头”这一条,但用膝盖想也知道,在这座吃人的鬼宅里,任何主动的探寻与对视,都必然会触发某种未知的、致命的杀戮规则。
他想看她抬头。
他想看她因为恐惧和好奇,而亲手将自己送上死路。
想通了这一点,季明月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她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仿佛真的只是被常年失修的屋顶漏下的某一滴水珠砸中了而已。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动作自然地、甚至带着一丝不经意的随意,在眉心处轻轻一抹,将那滴散发着腥臭的黑血擦拭干净。然后,她将手帕重新叠好,塞回袖中,整个过程没有半分迟疑。
做完这一切,她甚至没有再向屋顶的黑暗投去哪怕一瞥的目光,而是转身,径直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房门。
门外,并非她想象中的长廊,而是一个巨大的庭院。
当她踏入院子的那一刻,才终于明白了,为何这座宅邸之内感受不到丝毫白日的光亮。
院子里没有一丝风,空气凝滞得如同死水。脚下,一块块巨大而古旧的黑青色地砖,并非随意铺就,而是排列组合成了一个巨大且错综复杂的八卦阵图。只是,这阵图的每一处阵眼,都透着一股死气,分明是一座锁死万物的八卦死阵。
而在庭院的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宛如铁壁般的高墙。墙体漆黑,表面光滑,连一丝青苔都未曾生长。这四面高墙将整个天空死死地切割成了一块狭窄的、压抑的四方形,彻底锁死了所有方位上的“生门”。
这里,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牢笼。
就在这时,那个纸人管家姑获,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廊下阴影里。
“夫人似乎对这庭院很感兴趣?”姑获那平板无波的声音传来。
季明月闻声转头,立刻又换上了那副怯懦温顺的模样,微微躬身行礼:“见过管家。我……我只是觉得房里气闷,想出来走走。”
“夫人随意。”姑获慢慢从阴影里飘了出来,它那画出来的笑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只是,主上不喜白日。白日里,宅中不会有任何活物出来走动。夫人若觉得无趣,可以自行回房歇息。”
“活物?”季明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问道,“管家的意思是,到了夜里……这里会很热闹吗?”
姑获那画出来的嘴角似乎咧得更开了一些,它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热闹?不,夫人,您用错词了。到了夜里,宅子只是‘活’了过来而已。您会习惯的,就像前几位夫人一样。”
它又一次提到了“前几位夫人”。
季明月的心一沉,却不敢再多问。她只是更加恭顺地低下头:“是,明月明白了。多谢管家提点。”
“夫人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姑获似乎对她的反应非常满意,“午膳和晚膳,会由‘喜’送入您的房中。除了用膳,还请夫人非请勿出。毕竟,谁也说不准,这院子里的哪块砖头下,会不会因为夫人的踩踏,而惊醒了什么沉睡百年的东西。”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季明月浑身一冷。她知道,这是警告,警告她不要试图探索这座宅院。
“是,明月不敢。”她应声道。
姑获不再说话,只是对着她微微一躬身,便又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纸叶,悄无声息地飘回了廊下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季明月独自站在那巨大的八卦死阵中央,抬头望着那片被切割成四方形的、灰色的天空,良久,才转身回到了那间如同囚笼般的新房。
……
暮色很快降临。
说是暮色,其实与白日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周围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空气中的温度也开始急剧下降,阴寒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晚膳被那四个纸扎丫鬟沉默地送了进来,是一些看不出本来样貌的、冰冷的祭品。季明月一口未动。
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的镜面,已经被她用一块从喜服上撕下的黑布,严严实实地遮盖了起来。她严格遵守着那条“不许照镜”的禁忌。
她拿起一把牛角梳,背对着镜子,只凭借着感觉和记忆,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自己及腰的长发。
在这极度的、令人窒息的精神高压之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僵硬。突然,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一根乌黑的长发从指间悄然飘落。
那根头发轻飘飘地,落在了梳妆台与地面连接处的缝隙旁。
季明月心中一紧,立刻便想弯腰去将其捡起。在这座处处透着诡异的宅子里,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可能引来无法预知的灾祸。
然而,还没等她弯下腰,异变陡生!
梳妆台下的地缝之中,毫无征兆地吹出了一阵阴寒刺骨的诡风!那股风不大,却精准无比,卷起那根落在地上的长发,只一瞬间,便将其拖入了地板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之中,消失不见。
季明月伸向地板的手,僵在了半空。
……
深夜。
季明月和衣而卧,整个人缩在宽大拔步床最里面的角落,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大约在子时刚过的时候,空气中,便开始回荡起一种若有若无的、孩童般的诡异笑声。
那笑声时远时近,时而像是从极远处的庭院传来,时而又像是直接贴在她的耳边响起。咯咯咯的笑声,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可是在这死寂的鬼宅里,却显得阴森无比,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这间屋子里,绕着她的床,一圈一圈地奔跑、嬉戏。
她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只是死死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那孩童的笑声突然停了。
周围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可季明月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绝不是结束,而只是一个更加恐怖的开始。
她缓缓睁开眼睛,借着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月光,看向自己的身边。
这一看,她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在瞬间冻结。
在她的枕头边,就在离她脸颊不足一尺的地方,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粗布缝制的、巴掌大小的布娃娃。娃娃的做工极其粗糙,身体歪歪扭扭,四肢长短不一。它的眼睛,是用黑色的粗线,胡乱缝合成的两个十字形。
而最让季明月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那个布娃娃光秃秃的头顶上,赫然缝着一根乌黑、纤长的……头发!
是她白天掉落的那一根!
季明月的大脑一片空白,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就在她惊恐的注视下,那个布娃娃,动了!
它那用黑线缝合而成的十字形眼睛里,毫无征兆地,缓缓渗出了两道浓稠的、如同墨汁般的鲜血!
紧接着,它那同样是用黑线缝成一条直线的嘴巴,猛地向两侧咧开,露出了满口细密、尖锐、如同鲨鱼牙齿般的獠牙!
它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啸,猛地从枕头上跃起,化作一道黑影,一口死死地咬住了季明月抬起格挡的左手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