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等价的交换

看着陆晏舟那即将消失在门外的、毫不留恋的背影，黎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种强烈的、源自骨子里的不安感瞬间席卷了她。
不行，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她的脑海中燃烧。
她如梦初醒般地转身，甚至顾不上脚下还残留的湿滑，急促地跑向那个由旧木板搭建的简陋柜台。
她的双手有些颤抖地拉开抽屉，摸索着拿出了那个用来存放每日营业额的、边角已经生锈的旧铁盒。
“啪嗒”一声，她打开铁盒。
里面是花房开业以来积攒的所有零钱，有一沓叠放整齐的百元大钞，也有一卷一卷用皮筋捆好的硬币，散发着一股纸币与金属混合的、独属于市井的朴素味道。
黎初的手指在里面快速地翻找着，她没有去碰那些零散的硬币，而是直接抽出了那沓略显潮湿的百元大钞。她甚至来不及细数，只是凭感觉抓了厚厚的一叠，估摸着至少有两三千块。
在周家二十多年，她早已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所有的援助背后，都早已标好了价格。父亲的每一次“关怀”，都伴随着一场需要她出席的商业联姻；继母的每一次“和善”，都预示着她需要让出更多的利益给周婉音。
她恨透了那种被无形枷锁捆绑的感觉。
所以，她极度害怕欠下这种无法用金钱衡量、无法用言语偿还的人情债。更害怕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来由的善意，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独立生活。
她必须用钱，用她最熟悉的、也是她唯一信任的方式，来买断这份深夜修缮水管的恩情，将两人之间因为这场意外而产生的交集，彻底斩断。
黎初捏着那几张因为潮湿而有些黏连的钞票，快步走到了正准备离开的陆晏舟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的双手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抖，但还是将手里的现金，坚定地、直接地递到了他的眼前。
“陆先生，请您等一下！”
陆晏舟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去而复返的女孩。她身上还裹着那条单薄的毯子，脸色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显得异常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有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个，请您务必收下。”黎初将那叠钱又往前递了递，语气诚恳而急切，“今天晚上，真的太谢谢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这是……这是维修的材料费，还有您的辛苦费。我知道可能不太够，但这是我现在能拿出的全部了。如果您觉得不够，等我把这批花的尾款收回来，我再补给您。”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试图用这种最直接的利益交换方式，来划清两人之间的界限，将今晚的一切，定义为一场单纯的、付费的商业服务。
陆晏舟的目光，从那叠厚厚的钞票上，缓缓移到了黎初的脸上。
她的眼眶因为长时间受冻而微微泛红，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但眼神里，却依然透着一股与她外表截然不符的、不容妥协的倔强与防备。
她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在说：快收下，收下钱，我们之间就两清了。
她在等待，等待着对方接过钞票，以此来完成这场在她看来理所应当的交易，彻底了结今晚这个意外的交集。
然而，陆晏舟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既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开口拒绝。
他的沉默，让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黎初举着钱的手，开始感到一丝僵硬和尴尬。她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不像她过去遇到的任何人。
在她的世界里，面对金钱，人们通常只有两种反应：要么欣然接受，要么虚伪地推拒几番后再半推半就地收下。
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陆先生？”黎初忍不住又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寂静，“您是嫌少吗？我真的……”
“我帮你，不是为了这个。”
陆晏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淡，很平静，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黎初用金钱构筑起来的、坚硬的防御外壳。
黎初愣住了，她不解地看着他：“那……那是为了什么？”
“我住你楼上。”陆晏舟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水管爆了，我不修，明天早上我也没水用。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安放在高处的美丽花朵，“而且，我不希望我的邻居，因为一根破水管，就毁掉自己所有的心血。”
他的理由，简单、直接，且充满了无可辩驳的逻辑。
不是出于同情，不是为了索取，仅仅是因为“我们是邻居”，因为“举手之劳”。
黎初举着钱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所有的预设，所有的防备，在这个简单到近乎朴素的理由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力量。
“我不需要你的钱。”陆晏舟最后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如果你真的想感谢，就把地上的水清理干净，然后去床上好好睡一觉，别让自己生病，给邻居添麻烦。”
他说完，没有再给黎初任何开口的机会，只是迈开长腿，径直走出了花房，高大的身影迅速融入了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之中。
这一次，黎初没有再追上去。
她一个人愣愣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叠被她体温捂热的、却没能送出去的钞票。
手里的现金沉甸甸的，可她心里那份无法用等价交换来衡量的人情债，却仿佛变得更加沉重了。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一个用钱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也是她第一次，遇到一个，把“邻里邻居”看得比金钱更重的人。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黎初的心湖，却因为这个沉默寡言的邻居，被投下了一颗无法预料的石子，泛起了连绵不绝的涟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