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总阀门被重新开启,细微的流水声再次在管道内响起。
陆晏舟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蹲在地上,借着手机电筒的光,像个严谨的考官,死死地盯着那个刚刚修补好的接口。
他的目光专注而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渗漏。
黎初站在一旁,也跟着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截崭新的银亮水管与老旧的铁管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表面干燥如初,没有沁出哪怕一滴水珠。
“好了。”
直到确认接口处没有任何问题,陆晏舟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低声说出了这两个字。
修缮工作,至此才算彻底完成。
黎初紧绷的神经也终于完全松弛下来,她看着那个完美的接口,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水桶里、安然无恙的花朵,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
然而,陆晏舟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立刻收拾工具起身休息。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虽然水管不再漏水,但地面上厚厚的积水依然是个大问题。他注意到,墙角的下水道口因为之前老租客留下的各种杂物和厚厚的淤泥,已经被堵住了大半,排水速度极其缓慢。
他眉头微皱,没有说话,只是顺手拿起了立在墙角的一把旧扫帚。
“陆先生,您……您这是?”黎初看着他的动作,有些不解地问道。
陆晏舟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到了那个堵塞的下水道口附近,再次弯下了腰。
他用扫帚的硬毛,用力地将堵塞在铁皮滤网上的那些厚重的、散发着异味的淤泥和腐烂的树叶,一点一点地往外清理。
动作算不上优雅,甚至有些粗鲁,但却异常有效。
“陆先生,这些我自己来就行了,您已经帮了我太多了。”黎初赶紧上前,试图从他手中接过扫帚。
“你站着别动。”陆晏舟头也不回地拒绝了,他的声音因为弯着腰而显得有些沉闷,“你身上湿着,再碰冷水容易生病。我顺手的事。”
他用扫帚柄用力地捅了捅滤网,随着一大块板结的淤泥被彻底捅开,原本排水缓慢的下水道口,瞬间发出了巨大的吸力。
花房地面上那些冰冷刺骨的积水,立刻打着旋儿,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开始快速地向那个小小的洞口涌去。
原本狼藉不堪的地面,逐渐露出了它本来的水泥底色。随着积水的减少,屋内那种令人窒桑的阴冷与潮湿,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直到最后一汪积水被彻底排走,陆晏舟才直起身,将那把沾满了污泥的扫帚靠回了墙角。
确认所有的危机已经完全解除后,他才慢慢地从满是泥污的地上站起身来,走到了那个黎初平时用来清洗花材的净水盆前。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哗流出。
他没有用洗手液,只是将那双沾满了铁锈与泥污的大手放在水流下,反复地搓洗着。洗掉了手上的污垢后,他又掬起一捧冷水,简单地拍在脸上,洗去了那些可笑的泥点。
做完这一切,他只是用力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任由几滴水珠溅落在地面上。
随后,他弯下腰,将之前散落在地上的扳手、管钳等工具,一件一件地、仔细地收回了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质腰包里,每一个工具都有它固定的位置。
最后,他才拿起搭在椅子上的那件厚重的工装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准备离开。
看着对方即将离开的高大背影,黎初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来。
她看着这个从天而降,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为她解决了所有麻烦,却连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有的男人,内心深处那座名为“人情”的天平,开始剧烈地倾斜。
她深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有义务去无条件地帮助另一个人。
尤其是在周家那种将所有援助都明码标价的环境里长大的她,最害怕的,就是欠下这种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沉甸甸的人情债。
人情,是这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
为了维持自己在这座陌生城市里,那份仅存的、不亏欠任何人的独立与自尊,黎初立刻做出了她最本能的反应。
“陆先生,请您等一下!”
她转身跑向那个由旧木板搭建的简陋柜台,拉开抽屉,将张教授给她的那叠厚厚的定金,毫不犹豫地全部拿了出来。
她甚至来不及数,只是抓着那叠厚厚的现金,快步走到了即将迈出门的陆晏舟面前。
“陆先生,这个,请您务必收下。”黎初将那叠钱双手递到他的面前,语气诚恳而急切,“今天晚上,真的太谢谢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这点钱,是我的维修费,还有……还有您这么晚被吵醒的补偿。我知道这点钱可能不够,但这是我现在能拿出的全部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只想用自己最熟悉的、也是唯一会的方式,来偿还这份雪中送炭的巨大恩情,来抚平自己内心深处的慌乱与不安。
陆晏舟停下脚步,他转过身,低头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那叠厚厚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现金。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向黎初那张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贪婪,没有推拒,也没有客套,只是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物。
“我帮你,不是为了这个。”
他的声音很淡,却像一把锤子,轻轻地敲在了黎初的心上。
“我不需要你的钱。”
他说完,没有再看那叠钱一眼,也没有再看黎初一眼,只是迈开长腿,径直走出了花房,高大的身影迅速融入了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之中。
黎初举着那叠钱,愣愣地站在原地。
手里的现金沉甸甸的,可她心里那份人情债,却仿佛变得更加沉重了。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用钱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也是她第一次,遇到一个,完全不按她所熟知的“规则”出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