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盆绿萝

陆晏舟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固执地举着一叠钞票的女孩。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叠因为潮湿而微微卷边的纸币上，然后又缓缓抬起，对上了黎初那双通红却异常倔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防备、不安，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只一眼，陆晏舟就洞悉了她内心深处那份过度的、近乎刺猬般的自我保护。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个女孩不是在用金钱侮辱他，而是在用她唯一懂得的方式，拼命地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安全而疏离的墙。
她害怕亏欠，更害怕纠缠。
陆晏舟的心里，没有因为这种被当成“维修工”来打发的行为，产生任何恼怒或者被轻视的情绪。相反，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理解与些许怜惜的复杂情绪，在他的心底悄然划过。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几张钞票，只是冲她轻轻地摆了摆手，用一种十分平淡、却根本不容人拒绝的态度，再次拒绝了这份金钱的酬谢。
“我说了，我不需要钱。”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黎初因为紧张而紧绷的心湖。
“可是……”黎初还想坚持，在她看来，这场交易必须完成，否则那份沉甸甸的人情债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陆晏舟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他的目光越过黎初单薄的肩膀，在经过一夜折腾却依旧整洁干净的花房内部环视了一圈。最终，他的视线被牢牢地锁定在了操作台最边缘的一个角落。
那里，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小盆绿萝。
与周围那些被精心照料、生机勃勃的鲜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盆小小的绿萝因为主人近期的忙碌而疏于照料，叶片已经大面积地发黄、干瘪，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趴在花盆的边缘，呈现出一种濒临死亡的颓败之气。
陆晏舟什么也没说，只是迈开长腿，绕过还举着钱、一脸错愕的黎初，径直走到了那个角落。
黎初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只见陆晏舟在那盆毫不起眼的绿萝前站定，伸出那只骨节分明、依然沾着些许泥污的大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捻起一片已经完全干枯的叶子。
叶子在他的指尖，化作了脆弱的粉末。
“这盆花，不想要了？”他转过头，看向黎初，语气平淡地问道。
黎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最近太忙了，忘了给它浇水……大概是……救不活了。”
陆晏舟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双刚刚修好了水管的大手，单手端起了那个廉价的、甚至还带着裂纹的塑料花盆。
他将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端到黎初的面前，然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
“我帮你修水管，你把这个给我。”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古井无波的调子，仿佛在进行一场再公平不过的交易，“这个，算是我今晚的报酬。可以吗？”
黎初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男人手里那盆几乎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的、价值不会超过五块钱的绿萝，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叠厚厚的、至少有两三千块的现金。
这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荒诞到极致的不对等。
“陆先生，这……这怎么可以？”黎初下意识地摇头拒绝，“这盆花已经快死了，它不值钱的，我……”
“在我这里，它值。”
陆晏舟打断了她的话，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我不懂花，也不需要钱。但我的办公室里，缺一盆绿植。”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就要这个。”
他的态度坚决，语气不容置喙，却又巧妙地给黎初提供了一个台阶，一个可以让她心安理得地“偿还”人情的台阶。
他没有直接拿走，而是在询问她的意见，将选择权交还给了她。
黎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来维护她那份脆弱而敏感的自尊。
他不要她的钱，却愿意接受她一件“无用”的东西作为交换，让她不至于背负上沉重的人情负担。
黎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酸酸的，涨涨的。
她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那只举了半天钱的手，将那叠钞票重新揣回了口袋。然后，她抬起头，迎上陆晏舟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她轻声说道，“那……那它就是您的了。不过，它还有救。您拿回去以后，把这些黄叶子都剪掉，然后把它放在通风、有散射光的地方，每三天浇一次水，浇透。大概半个月，它就能重新长出新芽了。”
“嗯。”陆晏舟应了一声，算是记下了她的嘱咐。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报酬”，便不再停留。
在黎初错愕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陆晏舟一手端着那盆快要枯死的发黄绿萝，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沉重的、装满了他谋生工具的皮质腰包，直接转身，走出了初见花房。
楼道里昏暗的声控感应灯，因为他的脚步声而应声亮起，将他高大而沉默的背影拉得很长。
直到那扇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黎初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操作台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心里那份因为欠下人情而产生的巨大不安，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感激、好奇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
这个住在楼上的、沉默寡言的邻居，到底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