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嗅到的风向

夜市的危机解除后，林晚秋和苏晓晓的生意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快车道。没有了地痞流氓的骚扰，她们可以安心地把摊位摆到更晚。而“广货”的名气也在大学城里口口相传，越传越响。每天她们的摊位前都人满为患，甚至有其他学校的学生坐着公交车专程跑来她们这里淘换时髦的衣服。王建国的那一批货，很快就见了底。

林晚秋没有停下脚步。她利用周末的时间坐上南下的火车，凭借着王建国提供的一些渠道信息和自己那三寸不烂之舌，直接从广州的服装批发市场以更低的价格拖回来了更多、款式更新潮的服装和电子产品。与此同时，她与省纺织二厂李建国的合作也越来越紧密。李建国像是发现了宝藏，厂里但凡有一点涉外的业务，不管是接待外商还是翻译德文、日文的技术资料，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林晚秋。她“省城大学外语系高材生”的名声，甚至在省城的外贸圈子里都传开了。好几个国营大厂的厂长都慕名而来，点名要请她去做“临时翻译顾问”。

就这样，在倒卖服装和做翻译这两架马车的驱动下，林晚秋的财富开始以一种滚雪球般的速度疯狂地积累。在大学的第一个学期结束前，当她的同学们还在为五十块钱的奖学金而激动不已时，林晚秋已经悄无声息地积累下了一笔在这个时代堪称“巨款”的财富。她的银行存折上，那个数字已经变成了惊人的五位数。

然而，她没有沉浸在赚钱的喜悦中，更没有像苏晓晓建议的那样去买新衣服、去下馆子、去享受生活。“晚秋，我们现在可是‘万元户’了！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啊？”苏晓晓看着依旧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每天在食堂只啃馒头咸菜的林晚秋，心疼得直跺脚，“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走，今天我请客，我们去吃德克士！我听说那是美国人开的，里面的炸鸡可好吃了！”

“晓晓，现在还不是享受的时候。”林晚秋从一本厚厚的《经济日报》里抬起头，眼神平静而深远，“我们这点钱，看着是不少。但跟真正的浪潮比起来，不过是沙滩上的一粒沙子而已。它随时都可能被一个更大的浪头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浪潮啊？”苏晓晓听得云里雾里。

林晚秋没有过多解释。她只是利用这笔资金，开始更频繁地走出校园。她不再只是为了进货和做翻译，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商人一样，用一种审视的、挑剔的目光去观察这个正在发生着剧烈变化的城市。她发现，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越吹越猛，来省城出差、考察、洽谈生意的外地人、港商，甚至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火车站、汽车站，永远都是人满为患。而这些人来到省城，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住宿。

省城现有的住宿条件，主要是以国营招待所为主。林晚秋特意花了两块钱去一家规模最大的“红旗招待所”住了一晚。那里的条件让她大开眼界。十几个人挤在一个不通风的大通铺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脚臭。厕所是公共的，肮脏不堪。洗漱要排队，打热水也要排队。所谓的“服务员”，都是些态度爱答不理的中年大妈，仿佛你住了她的店是欠了她钱一样。“同志，我这个床位的被子是湿的，能不能给换一床？”一个刚住进来的外地商人客气地问道。“换什么换？就这一床，爱住不住！不住拉倒，后面还有一堆人排队等着呢！”服务员大妈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怼了回去。那个商人碰了一鼻子灰，只能自认倒霉。

林晚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个敏锐的商业直觉告诉她，在这个正在苏醒的时代，人们的需求已经远远走在了供给的前面。特别是这些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生意人，他们需要一个更干净、更舒适、更体面的落脚点。一个巨大的市场空白，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也为了获取更多的信息，她特意买了两瓶好酒和几斤时令的水果，利用一个周末的下午去拜访了省纺织二厂的李建国厂长。“哎呀！晚秋！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太见外了！快进来坐！”李建国看到林晚秋，高兴得合不拢嘴，亲自把她迎进了家里。李厂长的家是厂里分的家属楼，虽然面积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

“李厂长，我就是来看看您。前几次多亏了您的照顾，我才能接到那么多活儿。这点东西就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可千万别嫌弃。”林晚秋将东西放下，笑着说道。

“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李建国给她倒了杯热茶，感慨地说道，“说起来，应该是我谢你才对！自从你帮我们做了几次翻译，我们厂的出口额那是蹭蹭地往上涨啊！上个季度，我们厂都评上省里的先进单位了！这可都是你的功劳！”

两人寒暄了一阵，林晚秋便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自己关心的事情上。“李厂长，我就是觉得，现在来咱们省城的生意人越来越多了。可是这住宿条件，好像有点跟不上啊。上次史密斯先生来，您也是费了好大劲才在东方饭店给他订到一个房间吧？”

“谁说不是呢！”一提到这个，李建国也打开了话匣子，大吐苦水，“你不知道啊，晚秋。现在这情况，都快愁死我了！别说外商了，就是外省的合作单位来个人，想找个像样点的地方住都难！那些国营招待所，一个个都跟大爷似的，服务态度差得要死，条件还不好。我跟你说，就因为住宿问题，我们都黄了好几笔生意了！”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用一种内部人士的口吻说道，“不瞒你说，市里也看到这个问题了。我前几天去开会，听上面的领导说，市里准备要有大动作了！”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关键的信息要来了。“哦？什么大动作啊？”她装作好奇地问道。

“你现在还在读书，跟你说也无妨。”李建国显然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毫无防备地说道，“市里准备对火车站进行扩建，要把咱们省城打造成一个交通枢纽。为了配合扩建，火车站附近那一大片荒地，你还记得吧？就是以前的乱坟岗那块，马上就要进行开发了！”

“开发？”

“对！开发！”李建国显得有些兴奋，“而且啊，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了！市里的意思是，光靠国家投资太慢，要鼓励私人资本也参与进来！特别是搞配套的服务行业，比如开饭店、开旅馆之类的，政策上还有扶持呢！”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林晚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火车站……扩建……荒地……开发……鼓励私人资本……前世的记忆碎片与此刻获得的信息瞬间发生了剧烈的重合！她想起来了！前世的九零年代，省城火车站附近拔地而起了一座名为“金茂大厦”的综合性酒店。那家酒店集餐饮、住宿、娱乐于一体，在开业后的十年里几乎垄断了火车站附近所有的中高端商旅客户，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商业传奇，老板赚得盆满钵满！而那个老板，就是抓住了八十年代末的这波政策红利，第一个在火车站那片荒地上建起楼房的人！

一个比倒卖服装、做翻译更宏大、更稳固、更具想象空间的商业帝国蓝图，开始在林晚秋的心中疯狂地滋长。她要做的，不是去仰望那个商业传奇。她要做的，是取而代之，成为那个传奇本身！创办一家属于自己的、集餐饮与住宿为一体的综合性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