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夜市合伙

“李厂长，您太客气了。这钱我不能全要。”在东方饭店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林晚秋将李建国硬塞过来的那叠“大团结”推了回去，只从中抽出了三张，“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能帮到厂里，我也很高兴。三十块，是刚才那位翻译同志应得的报酬，我不能多拿。不过，您这张名片，我一定好好收着。”

她的举动让李建国再次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衣着朴素，却在金钱面前表现出如此淡定和有原则的女孩，心中的敬佩又多了几分。“这……这怎么行！小同志，你今天可是帮了我天大的忙！这点钱算什么！”李建国急了，还想再劝。

“李厂长，对我来说，能有机会实践我的专业知识，并且成功地帮助到您，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收获了。”林晚秋微笑着，态度却异常坚决，“您要是真想感谢我，以后厂里再有类似的翻译需求，能第一时间想到我，就是对我最大的肯定了。”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自己的格局，又为未来的合作埋下了伏笔。

李建国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名片又往前递了递。“好！好！小同志，你这个朋友，我李建国交定了！以后你就是我们厂的特聘翻译顾问！只要有涉外的业务，我第一个找你！绝不找别人！”

婉拒了李建国要派车送她的好意，林晚秋独自一人走出了东方饭店。当她重新站在嘈杂的马路边，感受着口袋里那张一百美金和三十块人民币沉甸甸的分量时，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她没有片刻的迟疑和懈怠。攥着这笔滚烫的、远超预期的启动资金，她几乎是立刻就奔向了最近的邮局。在邮局那小小的、散发着汗味的公用电话亭里，她从怀里摸出那张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烟盒纸板，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声音。“喂？哪位啊？找谁？”

“王哥，是我，林晚秋。”林晚秋开门见山，声音冷静而沉稳。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王建国惊喜的声音：“哎呀！是小林同志啊！我想起来了，火车上那个……那个很厉害的小姑娘！怎么？想通了？准备跟我一起干了？”

“王哥，我不跟你‘一起干’。”林晚秋直接切入主题，没有半句寒暄，“我想把你手上那批积压的服装尾货，全部吃下来。”

“什么？”王建国被她这石破天惊的话给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小林同志，你……你没跟我开玩笑吧？我那批货，可不是三件五件，是好几百件！还有几十块电子表！全吃下来，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我没开玩笑。”林晚秋的语气不容置疑，“王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那批货，款式虽然新潮，但在省城这个地方，一时半会儿打不开销路。货压在仓库里，每天都在亏钱，你比我更着急出手。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跟你谈个实在价。”她顿了顿，不等王建国反驳，便继续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分析道：“你的蝙蝠衫和喇叭裤，进价我估摸着不会超过五块钱一件，电子表成本在八块左右。你现在急于回笼资金，去赶下一趟南方的买卖。我猜，只要有人能一次性清仓，哪怕是贴着成本价，你都愿意卖。我说得对不对？”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林晚秋甚至能听到王建国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她知道，她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了对方的痛点上。

“你……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过了许久，王建国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王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解决眼下的麻烦。”林晚秋掌握了谈判的主动权，“你开个价吧。如果合适，我现在就可以带钱过去，当面点清，货款两讫。”这番干脆利落的话，彻底击溃了王建国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他最终报出了一个几乎是贴着成本的“跳楼价”。林晚秋没有再还价，直接敲定了交易。

一个小时后，在红星路七号那个阴暗潮湿的仓库里，林晚秋见到了堆积如山的货物。她仔细地清点了数量，确认无误后，将那三百块“彩礼钱”和刚到手的三十块人民币悉数付给了王建国。看着眼前这个连眼都不眨一下就拿出几百块巨款、行事果决得像个老江湖的小姑娘，王建国心中五味杂陈。他一边为自己及时清仓而庆幸，一边又隐隐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林晚秋没有理会他复杂的眼神，直接雇了一辆三轮车，将那几大包货物都拉到了学校附近一个她提前租好的、每月五块钱的临时储物间里。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黑透了。

林晚秋深知，在省城自己人生地不熟，想要把这批货迅速销出去，单打独斗风险太高，效率也太低。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信得过的、熟悉本地情况的合伙人。而最佳的人选，早已在她心中。

回到宿舍，苏晓晓正坐在床上，一边吃着苹果，一边看小说。看到林晚秋回来，她立刻高兴地招手。“晚秋，你回来啦！今天又泡了一天图书馆？快来快来，我妈今天托人给我捎来的苹果，又大又甜，我给你留了一个最大的！”

林晚秋接过苹果，却没有吃。她拉过一张凳子，坐在苏晓晓的床边，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晓晓，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苏晓晓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放下了手里的书。

林晚秋没有空谈理想和画大饼。她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白天剩下的钱，又拿出了那个写着计划的笔记本，直接摊开在了苏晓晓面前。“晓晓，我想邀请你，跟我一起做点事。说白了，就是做生意，挣钱。”她指着笔记本上的账目，清晰地说道：“这是我今天刚盘下来的一批货，外贸的衣服和电子表，总成本是三百三十块。我分析过，这批货在学生和年轻人里非常有市场，只要我们能卖出去，预期利润至少能翻一倍，甚至更多。”

“做……做生意？”苏晓晓被这个词给惊呆了，“晚秋，你疯啦？我们可是大学生！大学生怎么能去做那种投机倒把的事情？要是被学校知道了，可是要被处分的！”

“所以我才需要你。”林晚秋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我们不做投机倒把，我们是利用课余时间，勤工俭学。晓晓，我跟你说实话，我家里的情况……很复杂。我急需一笔钱，一笔能让我真正站稳脚跟的钱。而你，是这个宿舍里我唯一信得过的人。”她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是一个清晰的分成方案。“你看，这是我制定的计划。我们去大学城旁边的夜市摆地摊。我负责货源和前期的所有成本，你负责销售。你不用投一分钱，只需要出人出力。所有卖出去的利润，我们五五分成。账目每天一清，清清楚楚。所有的风险，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闯一闯？”

苏晓晓彻底被林晚秋的魄力和这份周密得可怕的计划书给折服了。她看着林晚秋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清晰的成本、利润和分成方案，心中的犹豫和害怕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兴奋和冲动所取代。她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晚秋，我跟你干！”

说干就干。两人利用课余时间迅速行动起来。她们用几块木板和砖头，在大学城旁边的夜市支起了一个简陋的小摊。林晚秋负责用她超前的审美进行服装搭配，她将一件时髦的蝙蝠衫配上一条修身的喇叭裤，再戴上一块亮闪闪的电子表，让苏晓晓当活体模特。而苏晓晓则发挥她本地人的优势，用一口熟络热情的方言大声地招揽着顾客。“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正宗的广货！最新的款式！蝙蝠衫、喇叭裤，港城明星都这么穿！”“同学，来看一看嘛！穿上这个，保证你是全校最靓的囡囡！”

新潮的款式，独特的“模特展示”销售模式，再加上苏晓晓那极具感染力的叫卖声，她们的地摊几乎是在开张的第一天就引爆了整个夜市。摊位前总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好奇的、追求时髦的年轻学生。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她们就将那几大包的货物销售一空。

当两人在宿舍里数着那一大堆变得皱巴巴的、毛票和角票居多的钱时，连见惯了“大钱”的林晚秋都忍不住心潮澎湃。她们，赚得盆满钵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