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牛刀小试

机会，在第三天下午悄然降临。连续蹲守了两天半的林晚秋，几乎已经将东方饭店门口的每一块地砖都数清了。她啃完了最后一个冷馒头，正准备像前两天一样无功而返时，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在饭店门口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她前两天见过的、省纺织二厂的李厂长，另一个则是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外国男人。李厂长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亲自为那个外国男人拉开车门，一路点头哈腰地将其请进了饭店。

林晚秋的眼睛猛地一亮。她知道，这个李厂长最近一直在跟一个美国客商谈一笔关于丝绸印花布的出口大单，但因为翻译问题，一直卡着没有进展。她没有犹豫，立刻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她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绕到饭店的侧门，凭借娇小的身形避开了门童的注意，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饭店里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咖啡和香水的味道，一切都显得那么富丽堂皇。林晚秋目不斜视，径直走上了二楼。

在二楼一个半开放式的、用绿植隔开的洽谈区，她很快就找到了目标。李厂长正和一个年轻的、戴着眼镜的男翻译坐在一边，对面则是那个高鼻深目的美国商人。茶几上铺着好几块色彩鲜艳的样品布料。

“Mr. Smith, look, our cloth…is very good! Very beautiful!”那个年轻的翻译涨红了脸，指着布料，用一口磕磕巴巴、带着浓重中式口音的英语说道，“This…is long, this…is wide. Good, very good!”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长度和宽度，神情焦急，词汇量却匮乏得可怜。

李厂长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不停地用眼神示意翻译，让他把布料的优点说出来。“小刘，你跟他说啊！跟他说我们这个是真丝的！是用了最新的印染技术，保证不褪色，而且纱支细密，手感顺滑！你倒是说啊！”

“厂长，我……我说了啊！”小刘翻译急得满头大汗，“我跟他说‘very good’了啊！‘真丝’这个词……我……我忘了怎么说了！”

对面的美国商人史密斯先生，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期待慢慢变成了不耐烦。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显然已经失去了继续谈下去的兴趣。他摇了摇头，似乎准备要起身离开了。

就是现在！林晚秋看准时机，不再有半分迟疑。她走到旁边的服务台，要了一杯最便宜的茶水，然后端着茶杯，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朝那个洽谈区走了过去。

“Excuse me, gentlemen.”一个清脆、流利、纯正得如同珍珠落入玉盘的英语女声，突兀地在剑拔弩张的空气中响起。

洽谈区的三个人都愣住了，齐齐地朝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身形单薄、额头上还贴着纱布的女孩，正端着一杯茶，亭亭玉立地站在他们面前。她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目光却自信而沉稳，直视着那位即将离去的美国商人。

“Mr. Smith, I overheard your conversation just now. Please allow me to apologize for the unpleasant communication experience.”林晚秋用一种无可挑剔的英伦腔继续说道，“Perhaps, your original translator may not have fully conveyed the true excellence of these fabrics. If you don't mind, I believe I can provide a more accurate translation service.”（史密斯先生，我刚才无意中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请允许我为这不愉快的沟通体验向您致歉。或许，您原来的翻译未能完全传达出这些布料的真正精髓。如果您不介意，我想我可以提供更准确的翻译服务。）

这一番话说出来，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李厂长和小刘翻译张大了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林晚秋。他们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那流利悦耳的语调，和广播里那些外国专家一模一样！而那位正准备起身的史密斯先生，更是惊讶地挑了挑眉。他重新坐了下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女孩。

“Oh? Really?”他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考量，“Young lady, who are you? And how can you prove that you are more professional than him?”（哦？是吗？年轻的女士，你是谁？你又如何证明你比他更专业？）

“Sir, professionalism is not proven by words, but by actions.”林晚秋将茶杯轻轻地放在茶几上，自信地笑了笑，“Just give me five minutes. If I can't rekindle your interest in these fabrics within five minutes, I will leave immediately and pay for your coffee as an apology.”（先生，专业不是靠说的，而是靠做的。给我五分钟。如果五分钟内，我不能重新燃起您对这些布料的兴趣，我立刻就走，并且会为您的咖啡买单，以示歉意。）

这番自信从容的对答，让史密斯先生眼中的兴趣更浓了。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Okay, you have my permission. Five minutes.”（好的，我允许了。五分钟。）

李厂长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美国商人重新坐下，立刻意识到这是转机！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激动地对林晚秋说：“小……小同志！你……你会说外国话？”

林晚秋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坐到了小刘翻译空出来的位子上。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拿起一块孔雀蓝的印花布，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

“Mr. Smith,”她开口了，声音沉稳而专业，“Let's start with the most basic specifications. This fabric is 100% pure mulberry silk. The yarn count is 22D/22D, and the warp and weft density is 114 threads per square inch, which ensures its excellent drape and soft touch.”（史密斯先生，我们从最基本的规格开始。这块布料是100%的纯桑蚕丝。它的纱支规格是22D/22D，经纬密度为每平方英寸114根纱线，这保证了它极佳的悬垂感和柔软的触感。）

仅仅是第一句话，史密斯先生的眼睛就亮了。纱支规格、经纬密度，这些都是最核心的专业术语，而眼前这个女孩说出来却毫不费力，准确无误。李厂长和小刘翻译已经彻底听傻了。

林晚秋没有停顿，继续说道：“More importantly, please look at this printing. We used the latest reactive dyeing technology. This technology ensures high color fastness, which means it won't fade easily even after multiple washes. For the European and American markets, where washing machines are widely used, this is a crucial selling point.”（更重要的是，请看这个印花。我们采用了最新的活性印染技术。这项技术保证了极高的色牢度，这意味着即使经过多次洗涤也不易褪色。对于洗衣机普及的欧美市场来说，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卖点。）

她不仅精准地翻译了所有的专业术语，更凭借着前世耳濡目染的商业知识，站在了对方市场的角度，巧妙地指出了产品的核心优势。

“Furthermore,”她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更深的层次，“Regarding the delivery time and payment method you were concerned about, I have a proposal. Mr. Li's factory can guarantee the completion of this batch of goods within 60 days. For payment, we can adopt a 30% advance deposit, and the remaining 70% to be paid by letter of credit upon shipment. This is a common practice in international trade, which is safe and reliable for both parties.”（此外，关于您所担心的交货期和付款方式，我有一个提议。李厂长的工厂可以保证在60天内完成这批货。付款方面，我们可以采取百分之三十的预付定金，剩余百分之七十凭装运提单，以信用证方式支付。这是国际贸易中的通行做法，对双方来说都安全可靠。）

这番话一出，不仅史密斯先生，连李厂长都震惊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姑娘不仅懂外语，居然连国际贸易的付款方式都懂！这比他厂里那个财务科长还专业！

五分钟还没到，史密斯先生已经满脸笑容地站起身，主动向李厂长伸出了手。“Mr. Li, congratulations! I am very satisfied with your products and this young lady's proposal. Let's sign the contract!”（李厂长，恭喜！我对你的产品和这位年轻女士的提议都非常满意。我们签合同吧！）

一场濒临破裂的谈判，在林晚秋的斡旋下，奇迹般地起死回生。

合同顺利签订后，李厂长激动得满脸通红，握着林晚秋的手不停地摇晃：“小同志！不，女英雄！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你可真是我们厂的大救星啊！”

而史密斯先生，则从自己的钱包里直接抽出了一张崭新的、面额一百的美金，递给了林晚秋。“Young lady, this is your reward. Your professionalism is worth this price. I hope to have the opportunity to cooperate with you again.”（年轻的女士，这是给你的酬劳。你的专业值得这个价钱。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跟你合作。）

一百美金！按照现在的官方汇率，这就是近三百块人民币！如果拿到黑市上去换，甚至能换到更多！林晚秋的心脏狂跳起来，但她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礼貌地接了过来：“Thank you, Mr. Smith. It's my pleasure.”

送走了满心欢喜的美国客商，李厂长二话不说，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大叠“大团结”，看也不看就往林晚秋手里塞。“小同志，这是原来许诺给小刘的三十块钱佣金，我给你加倍，六十！不，这是一百块！你拿着！今天要是没有你，我回去都没法跟厂里几百号工人交代！”他生怕林晚秋不收，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郑重地递给她：“这是我的名片，省纺织二厂，李建国。以后有任何事，只要你开口，只要我李建国能办到的，绝不说二话！”

林晚秋看着手里那张崭新的一百美金，和那一叠厚厚的人民币，再看着李厂长那张诚恳无比的脸。她知道，她人生的第一桶金，远超她预期的、真正的第一桶金，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