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拒绝的功勋

裴书雁，像一个失魂落魄的幽灵，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贺母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在尘埃里的儿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早已哭得不成样子的乡下老妇。
她那张一直以来，都写满了高傲和刻薄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茫然和挫败。
她想上前去拉起自己的儿子。
她想告诉他，他不该这样。
他是贺家的骄傲，是她这一生最大的指望。
他不该，为了一个身份卑微的女人，就这么放弃自己所有的尊严。
可当她，对上儿子那双抬起头时，充满了死寂和决绝的眼睛时。
她却发现，自己连一步也迈不出去。
她知道，她今天，要是敢再多说一个字。
她就将彻底地失去这个儿子。
最终，她只是颓然地，转过身在那几名，同样手足无措的警卫员的搀扶下，像一只斗败了的，高傲的孔雀落寞地离开了。
整个走廊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苏母那，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
和贺听川那，如同石像般，跪在地上的，孤寂的背影。
李卫国和孙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深深的震撼和心疼。
他们想上前去扶起这个，为了他们而将自己的尊严彻底碾碎的男人。
可他们又不敢。
他们怕，自己这双沾满了泥土和风霜的手，会弄脏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高傲的心。
时间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的守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天。
两天。
三天。
苏未生，依旧没有醒过来。
但她的生命体征，却在一点一点地趋于平稳。
而贺听川，也依旧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不吃，不喝，不睡，寸步不离地守在那扇，冰冷的玻璃窗外。
他身上的伤，早已停止了流血，结上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的血痂。
他那张英俊而又冷峻的脸，也早已被浓密的胡茬，和深深的疲惫所覆盖。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从最偏远的，最贫瘠的深山里走出来的野人。
这天下午。
省纪委的专案组组长，在林伯伯的亲自陪同下，再次，来到了这条压抑的走廊。
“小川。”林伯伯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已经脱了人形的年轻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无法掩饰的心疼。
“你……还是，不肯去处理一下伤口吗？”
贺听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早已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哎……”林伯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现在任何的劝说都是徒劳的。
他转头，对着身边的专案组组长点了点头。
那名神情冷峻的组长，走上前打开手中的文件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却又带着一丝，由衷敬意的语气汇报道：
“贺听川同志，现在，我代表省纪委联合专案组，正式向您通报‘利剑’行动的，最终审讯结果。”
“主犯耿宏斌，因无法交代其超过五千万元的，大额资产的合法来源，并对蓄意谋杀苏振华同志，以及主导策划‘焦土计划’，造成多名林场职工死亡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其罪行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目前，我们已经将他正式批捕，并移交省检察机关提起公诉。等待他的，必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审判。”
“其背后的县级保护伞，陈建国，孙海涛，马卫东等人，也因多项罪名并罚，被悉数双规并立案侦查。所有涉案人员无一漏网。”
“另外，”组长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贺听川，声音，变得有些激动，“贺敬山司令，已经亲自向军区党委，为您申请了，二等功嘉奖！以表彰您在此次反贪腐风暴中，所做出的特殊贡献！”
“这是嘉奖令的草表，军区那边已经批下来了。只要您签个字，这份功劳就会立刻记入您的档案。您……也就可以凭借着这份功劳，重新回到您原来的部队，甚至是……”
他话还没说完。
贺听川，动了。
他缓缓地伸出手，从那名组长的手中，接过了那份足以让任何一名军人，都为之疯狂的嘉奖令草表。
那上面用最激昂的，最华丽的词藻，描绘着他的“英勇无畏”和“卓越贡献”。
那下面只要，他签上自己的名字。
那么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洗刷掉，之前所有的“违纪”行为，带着无上的荣光回到那个，他曾经熟悉的权力的中心。
回到那个，属于贺家的康庄大道。
然而。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
贺听川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那张纸。
然后，当着专案组组长和林伯伯的面。
他缓缓地用那双，早已血肉模糊，甚至连指甲都已剥落的手，将那份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嘉奖令，一点一点地撕得粉碎！
纸片像一只只白色的，悲伤的蝴蝶，在他的指缝间，纷纷扬扬地飘落。
“贺……贺队长！您这是……”专案组组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彻底搞蒙了！
就连林伯伯，也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这份功劳，不属于我。”
贺听川缓缓地，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平静。
像一潭，再，掀不起半点波澜的死水。
“它应该属于，那个为了保护这片林子，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去记录下所有罪恶的老会计。”
“它更应该属于，那个为了给我报信，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姑娘，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开一条血路的傻小子。”
他缓缓地站起身，将手中那最后一点，撕碎的纸片精准地，扔进了走廊尽头的，那个冰冷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看向了那扇冰冷的玻璃窗。
“我所做的不过是，一个男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女人，而应该做的最基本的事情。”
“这不需要嘉奖。”
“更算不上功劳。”
贺敬山，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
他，眼目睹了，这荒唐的，却又理所当然的，一幕。
他看着那个，将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功勋，视为草芥的儿子，那张，布满了威严和愠怒的脸上，第一次，缓缓地，浮现出了一抹，深刻的，无力的，颓丧。
他知道，他彻底地失去了这个儿子。
他再也无法，用任何，他所熟悉的权力和荣耀，去掌控他去束缚他了。
他终于放弃了，所有，强行带走他的念头。
“组长，”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的李卫国，突然开口了。
他走到专案组组长的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
“我……我这里，还有个东西，不知道算不算，证据。”他有些局促不安地说道。
“这是什么？”组长接过本子疑惑地问道。
“这……这是贺场长，来我们林场之后，我……我偷偷记的一本账。”李卫国的脸，微微有些发红，“我一开始，以为他跟以前那些领导一样是来捞钱的。所以我就想把他花的每一分钱，都记下来以后好去告他。”
“可我记着记着，就发现不对劲。”
“他……他来林场这两个多月，非但没有从场子里拿过一分钱。反而还自己掏了好几次腰包。”
“场子里那个叫王大栓的，以前伐木的时候，被砸断了腿，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是贺场长，自己掏了五百块钱给他安了假肢。”
“还有，刘寡妇家的孩子，上学没钱交学费，也是贺场长，匿名给学校寄的钱。”
“这些我都记下来了。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
李卫国指着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本子，声音却变得，无比的响亮。
“我们林场工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谁是真心为我们好，谁是把我们当牲口，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专案组组长，默默地听完他的话，然后郑重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小本子。
“李队长，您放心。”他看着李卫国，那张朴实而又认真的脸，语气无比严肃地说道，“这些，我们都会如实地记入档案。”
“贺听川同志，虽然，拒绝了官方的嘉奖。”
“但，人民群众的口碑，才是一个干部，所能获得的最高的荣誉！”
这笔，非官方的，“口碑嘉奖”，很快，便随着李卫国和孙婶的返回，在整个百废待兴的白桦哨林场，迅速地，传开了。
虽然，那个男人拒绝了，所有的功勋。
但，他却用他的鲜血和硬刚，彻底地赢得了这片土地的，民心。
也为这片，即将迎来新生的土地，奠定了最稳固的，最坚实的，群众信任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