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艰难的重逢

第七天。
深夜。
省军区总医院的ICU走廊，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在地上的声音。
贺听川，依旧，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静静地坐在那张冰冷的长椅上。
七天七夜。
他没有合过一次眼。
他身上那些早已结痂的伤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狰狞的暗红色的光。
他那张曾经英俊而又冷峻的脸，也早已被浓密的胡茬，和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所覆盖。
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
如果不是那双依旧死死地，锁着玻璃窗内那个身影的，偏执的眼睛还亮着一丝微弱的光。
恐怕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只是一具早已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就在这时。
“嘀！嘀！嘀！”
一阵极其急促的，刺耳的提示音毫无征兆地，从那间安静得如同坟墓般的ICU病房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像一把锋利的电钻，狠狠地钻进了贺听川那早已麻木的神经里！
他那尊如同石化了般的身体，猛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他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整个人死死地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他看到病房内，那台一直连接着苏未生生命体征的监护仪，屏幕上所有的数字都在疯狂地跳动着！
而那条代表着她心跳的绿色波纹，也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上下起伏！
“医生！快！医生！”
病房内，负责值夜的医生和护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苏未生的病床前！
“怎么回事？！病人的心率怎么会突然飙升到一百八？！”
“血压也不对！快！准备肾上腺素！”
“不对！你们看！病人的神经反射……有反应了！”
贺听川的眼睛，死死地，穿过那层冰冷的玻璃，穿过所有忙碌的，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锁在了，那张小小的惨白的脸上。
他看到那个，已经像一个沉睡的瓷娃娃般，静静地躺了七天七夜的女孩。
她那两扇一直紧紧闭着的，如同蝶翼般脆弱的眼皮，在惨白的无影灯的照射下，竟然发生了极其剧烈的颤动！
仿佛在那沉重的黑暗的幕布之后，有一个不甘沉沦的灵魂，正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拼命地想要挣脱出来！
贺听川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死死地攥住了！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只知道，他的整个世界，都随着那两片脆弱的颤抖的眼皮，一起悬在了半空中！
“快！用神经刺激仪！测试一下她的膝跳反射！”
一名年长的医生，迅速地做出了判断。
一名护士连忙，拿来一个小巧的，如同手电筒般的仪器。
医生掀开盖在苏未生腿上的薄被，将仪器的探头对准了她那因为长时间卧床，而显得有些纤细得过分的膝盖，轻轻地刺激了一下。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反应。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沉入谷底的时候。
苏未生那条，本该早已失去了所有知觉的小腿，竟然猛地向上弹了一下！
虽然，那动作的幅度，很小很微弱。
但，它确确实实地动了！
“动了！动了！天啊！真的动了！”
那名负责测试的小护士，激动得差点没直接叫出声来！
“太不可思议了！这简直就是医学奇迹！”
“快！再测试一下她的手部神经！”
医生又拿起仪器，对准了苏未生那只，无力地垂在床边的纤细的手腕。
而这一次，奇迹再次发生！
她那几根苍白得，像透明一样的，纤细的手指，竟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微弱地在洁白的床单上，轻轻地抓挠了一下！
仿佛，一只迷了路的小猫，在用自己那稚嫩的柔软的肉垫试探着，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贺听川看着那几根微弱的颤抖的手指。
看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小小的倔强的动作。
他那根一直紧绷了七天七夜的，名为“意志”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啪”的一声，彻底地，断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猛地推开了那扇，一直阻拦着他的，ICU的大门，像一个疯子一样冲了进去！
“哎！贺队长！您不能进来！这里是无菌……”
负责阻拦的护士，话还没说完，就被贺听川，那双血红色的充满了，疯狂和祈求的眼睛，给吓得连连后退！
贺听川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冲到病床前在那张，小小的惨白的脸庞旁，缓缓地蹲了下来。
他伸出那只，早已血肉模糊分不清，是血痂，还是新伤的大手，颤抖着想要去触摸一下，那张他思念了七个轮回的脸。
可他的手在距离她脸颊，还有一公分的地方，却停了下来。
他怕。
他怕自己这双沾满了鲜血和罪恶的手，会弄脏了她那干净纯粹的灵魂。
他怕这只是一场，他自己幻想出来的美好的梦境。
一碰就碎了。
“未……生……”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如同梦呓般的呼唤。
仿佛，是听到了他这声跨越了生死的呼唤。
病床上那个，一直紧闭着双眼的女孩，那颤抖的眼皮，终于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一道刺眼的，陌生的光瞬间就涌了进来。
她的视线，一片模糊。
她的世界，一片混沌。
她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高大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轮廓，蹲在她的面前。
她努力地，想要，看清那张脸。
她的瞳孔，从一开始的涣散，迷茫，一点一点地开始聚拢对焦……
终于。
她看清了。
她看到了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
那张脸上，布满了青黑色的胡茬和纵横交错的狰狞的伤疤。
那双曾经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里面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滔天的悲恸和卑微的祈求。
那是一个她无比熟悉的陌生人。
是……
贺……听川？
她想开口，叫他的名字。
可她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动了动自己那只，唯一还有点知觉的右手的小指。
而就是这么一个，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
却像一把无形的最锋利的钥匙，瞬间就打开了，贺听川那颗，早已被冰封了的心脏的，水闸！
这个在枪林弹雨中，被子弹刺穿了大腿，也未曾流过一滴泪的铁血的男人。
这个在面对，自己父亲的雷霆之怒，面对整个家族的荣耀逼迫，也未曾有过半分屈服的，高傲的男人。
在这一刻却像是，一个迷了路，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的孩子。
整个人，彻底地脱力般，瘫倒在了冰冷的床边。
他将头深深地，埋在了那洁白的却又带着一丝，冰冷消毒水味道的床单上。
然后，那压抑了整整七天七夜的，足以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淹没的，巨大的悲恸和狂喜，终于，再也无法抑制！
两行滚烫的，清澈的泪水，从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奔涌而出！
像决了堤的洪水，毫无遮掩地，一滴一滴砸在了，苏未生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冰冷的手背上。
滚烫。
而又，炙热。
“呜……呜呜……”
一阵阵剧烈的，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在寂静的，落针可闻的监护室里回荡着。
他像一个终于，找回了自己，失而复得的信仰的虔诚的信徒。
死死地用自己那双，沾满了鲜血和罪恶的，肮脏的大手攥住了，那只纤细的虚弱的，却又是，他整个世界的冰冷的小手。
再也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