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歃血为盟

“这，才是我们这桩交易的，全部内容。”

柳知意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婚房内反复回响。

夜寻欢凝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就那么平静地坐在那里，明明处于绝对的弱势，明明性命都捏在他的手里，却偏偏展露出了比任何人都强悍的气场。她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爱慕，没有普通女子该有的一切情绪。

那里只有金钱，野心，以及对自由近乎偏执的渴望。

她将自己的婚姻明码标价，将生死置之度外，像一个最精明、最冷血的商人，与他这个手持利刃的“阎罗”，讨价还价。

荒唐，可笑，却又……真实得可怕。

夜寻欢内心那股翻涌了许久的杀意，在这一刻，竟然如同潮水般，缓缓地退去了。取而代我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常年戴着“废物纨绔”的面具，在黑暗中踽踽独行，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充满了算计与伪装。他身边的人，要么是愚蠢的，要么是虚伪的，要么是各怀鬼胎的。

他太孤独了。

孤独到，在这一刻，竟被眼前这个女人身上那种强悍、纯粹、为了“搞钱”而不顾一切的蓬勃生命力，给莫名地触动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用来试探、恐吓的手段，在这个将婚姻都视为一桩生意的女人面前，显得那么幼稚可笑。

杀人灭口？

杀了她，他去哪里再找一个，如此胆大包天，又如此聪慧精明，还愿意替他去趟这潭浑水的“恶人”？

他苦苦寻觅的那个能够并肩作战、足够狠辣理智、可以帮他吸引所有火力的同谋者，或许，正是眼前这个正理直气壮地，试图从他身上榨取巨额财富的替嫁庶女。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他的整个心脏。

他不仅放弃了杀人灭口的念头，反而对她这种毫不掩饰的贪婪，以及那份足以与他对峙的惊人胆识，产生了一种极其病态的、近乎狂热的兴趣。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柳知意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与作伪。

但他看到的，只有对财富毫不掩饰的渴望，以及对那纸和离书的坚定。那是纯粹到不含任何杂质的欲望，真实得让他这个伪装者，都自惭形秽。

确认了这一点后，夜寻欢突然向后退了一步，仰起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狂放、肆意、甚至带着几分癫狂的大笑声，猛地从他胸腔中爆发出来，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下落。

他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柳知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眼神没有半分波动，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疯子。

笑了许久，夜寻欢才猛地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把被柳知意拆穿的“钝器”，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随手便将其“当啷”一声，扔在了地上。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柳知意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没有任何犹豫，抬起自己的右手，低头，对着食指的指尖，狠狠地咬了下去。

尖锐的牙齿刺破皮肤，鲜红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脸上带着一种极其狂热的、近乎神经质的笑容，大步走到床边，拿起那份堪称畸形的、充满了利益算计的雇佣契约，用那根还在流血的手指，在“夜寻欢”三个字的落款处，重重地按了下去。

一个鲜红刺目的血手印，瞬间印在了那张写满蝇头小楷的草纸上，与周围喜庆的大红色，形成了一种诡异又和谐的映衬。

“好！很好！”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兴奋而危险的光芒，像一头终于找到了同类的野兽，“柳知意，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从今天起，这桩买卖，我接了！”

他伸出那根沾着血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柳知意的眉心。

“我给你三年时间，我给你夜家少奶奶的身份，我给你调动我名下所有产业的权力。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小小的金算盘，到底能从我二叔的嘴里，撬出多少金子来！”

他的声音嘶哑而亢奋。

“但是，你也给老子记清楚了。要是三年后，你没能完成你承诺的，或者敢在背后耍什么花样……”

他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保证，我会让你死得，比这屋里任何一件碎掉的瓷器，都难看。”

与此同时，婚房的门外。

十七像一根木桩似的，笔直地守在廊下，耳朵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他今晚的任务，是听墙角，以及，防备一切突发状况。

按照主子的计划，今晚这房里，应该早就传出新娘子凄厉的惨叫和撕心裂肺的求饶声了。主子甚至吩咐过，无论听到多惨的声音，都不要进去，直到那个女人自己哭喊着跑出来为止。

可是，他等了这么久，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没有惨叫，没有哭喊，甚至连一声争执都没有。

起初，他还能听到主子踹门、砸东西的巨大声响，以及那暴虐的怒骂声。但很快，这些声音就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规律、极其清脆的……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

十七整个人都懵了。

算盘？

洞房花烛夜，自家那个疯起来六亲不认的主子，和一个手无寸铁的新娘子共处一室，结果……是在打算盘？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屋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主子那标志性的、狂放到无法无天的癫狂大笑。

十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熟悉主子这种笑声了。每一次，当主子发出这种笑声时，都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而且是血霉。

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这笑声里，除了癫狂，似乎还听出了一丝……兴奋？和如释重负？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笑声便戛然而止。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的死寂。

十七将耳朵贴得更紧了，他忽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他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这位仅仅进门不到一天，不仅能在街头化解惊马危机，还能在洞房里逼得自家主子打算盘的新夫人，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她甚至，镇住了自家主子。

夜家长房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之心，在十七的心中油然而生。他对这位神秘的新主母，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与忌惮。

而婚房之内，那份印着鲜红血手印的契约，正静静地躺在喜庆的锦被上。

一场充斥着算计、威胁与疯狂的洞房花-烛夜，就此落下了帷幕。

取而代之的，是上都城有史以来，最不可思议、也最危险的一段商业联姻的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