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契约与分成

杀意，是真实不虚的。

那股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气息，从夜寻欢身上弥漫开来，将柳知意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或者做出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眼前这个男人手中的“钝器”，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她的喉咙。

然而，她没有动。

她依旧端坐在喜床的边缘，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暴雪而生的孤竹，坚韧而挺拔。她毫不畏惧地迎上夜寻欢那双如同深渊般、充满了嗜血杀意的眼眸，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淡淡的、嘲弄的笑意。

“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准备杀人灭口了？”她的声音比他身上的杀气还要冷，“夜大少爷，我劝你想清楚。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不仅无法向你的好二叔交代，柳家那边也会立刻察觉到不对。最重要的是，你名下那些产业的亏空，依旧一分都不会少。”

夜寻欢眯起了眼睛，手中的匕首又向前递进了一分，几乎已经触碰到了她颈间的皮肤。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危险的压迫感，“你绝不可能是柳家的那个庶女。说，你是不是夜奉戈派来的人？”

“我是谁，重要吗？”柳知意仿佛没有感受到那逼近的致命威胁，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跟人讨价还价，“重要的是，我能帮你把那些被吞掉的银子，一文不少地，全都拿回来。”

她顿了顿，看着夜寻欢那双充满怀疑和杀机的眼睛，极其冷淡且理智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夜寻欢，你听清楚了。我对你们夜家内部那些叔侄反目、兄弟阋墙的肮脏权力斗争，没有一丁点的兴趣。你到底是真纨绔，还是假废物，是想做个富贵闲人，还是想夺回夜家的大权，这些都与我无关。”

她的目光坦荡而直接，不带一丝一毫的虚伪与掩饰。

“我之所以坐在这顶花轿里，之所以费尽心思查你的烂账，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废话，我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我，要，搞，钱。”

这四个字，简单粗暴，充满了市井小民最原始的欲望，却像一把最沉重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夜寻欢的心上。

他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她或许会跪地求饶，或许会亮出底牌，或许会用夜奉戈来威胁他，或许会用花言巧语来迷惑他……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如此坦诚、如此……市侩地，将自己对财富那种近乎纯粹的渴望，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这份极致的坦诚，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真实感，硬生生让他那已经蓄满了力量、即将落下的杀招，顿在了半空中。

他这位自以为掌控了全局的操盘手，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始料未及的意外与错愕。

趁着他动作停顿的这短短一瞬间，柳知意动了。

她没有去推开那柄悬在自己喉间的匕首，而是从容不迫地伸出手，将那沓写满了数据的草纸翻了过来。

草纸的背面，赫然是一份早已用蝇头小楷拟定好的、条理清晰的商业合作协议。

她将那张纸，平铺在身下那张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喜床上，推到了夜寻欢的面前。

“我知道你不信我。”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商人才有的冷静与理智，“所以，我们不谈信任，只谈交易。白纸黑字，一笔勾销。”

夜寻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张协议上。

柳知意的声音，如同最精明的说客，开始条分缕析地，抛出她的交易筹码。

“你名下的产业，现在就是一个烂摊子。你如果亲自出手整顿，必然会惊动夜奉戈，让他对你这个‘废物’侄儿的真实能力产生怀疑，从而打乱你所有的计划。对不对？”

夜寻欢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而我，”柳知意的手指，在协议上轻轻一点，“一个从柳家来的、不受宠的、贪财又短视的庶女，一个被逼替嫁、心中充满怨气的‘夜家少奶奶’，由我出面，来接管这些产业，再合适不过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

“我可以帮你充当那个恶人。我可以嚣张跋扈，可以手段狠辣，可以把所有掌柜、管事都得罪光。我可以利用最雷霆的手段，去查账，去清算，去把那些被蛀空的亏损产业，一个一个地扳回来。我可以替你在明面上，挡住你那位好二叔所有的明枪暗箭。所有人的怒火和怨恨，都会集中在我这个‘祸水’身上，而你，依旧可以继续做你的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对家中产业一窍不通的纨绔大少爷。”

夜寻欢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提出的方案，精准地切中了他目前最大的困境。

“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那么，作为交换，你想要什么？”

“钱。”柳知意毫不犹豫地回答，她的手指，在协议上那一行最显眼的条款上，重重划过。

“我要求，所有通过整顿查抄、追缴回来的资金，以及未来这些产业产生的所有新增利润，我们三七分成。”

她抬起眼，迎上夜寻-欢那探究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吐出了最后的分配方案。

“我七，你三。”

“什么？”饶是夜寻欢，在听到这个极其苛刻的分成比例时，也忍不住挑了挑眉，“你七我三？柳知意，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这些产业，姓夜，不姓柳。”

“但没有我，这些姓夜的产业，只会继续亏空下去，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你那三成，是我帮你赚回来的。”柳知意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而且，我拿七成，是因为所有的风险和骂名，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你只需要坐享其成，便能凭空多出三成的收益，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

夜寻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柳知意知道，他在权衡，在思考。

她没有催促，而是伸出手指，指向了协议的最后一条。

“当然，我对你夜家少奶奶这个身份，也没有半点兴趣。”

夜寻欢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引看去，只见协议的末尾，清清楚楚地写着：

“本协议有效期为，三年。”

“三年之后，无论盈利多少，我将带着属于我的那份财产，离开夜家。届时，你必须无条件地，给我一纸和离书，放我彻底自由，从此婚嫁各不相干。”

她抬起头，迎着烛光，看着眼前这个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男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夜寻欢，这，才是我们这桩交易的，全部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