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金算盘

“在我这里，没用。”

这六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夜寻欢那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理智上。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女人，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心里那把“钝器”因为主人的愤怒而轻微地颤抖着。

他引以为傲的伪装，他精心设计的恐吓，在这个女人面前，竟然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房间里只剩下龙凤喜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那压抑到极致的、一触即发的紧张对峙。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局势下，柳知意却做出了一个让夜寻欢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继续言语上的挑衅，而是用那只没有被控制的手，极其从容地伸进了自己宽大的嫁衣袖口中。

夜寻欢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本能地以为她要掏出什么武器。

然而，下一秒，他看到的，却是一把通体由纯金打造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精巧算盘。

紧接着，她又从袖口的另一个夹层里，掏出了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纸。

在夜寻欢那充满错愕与警惕的目光注视下，柳知意用空着的那只手，将草纸在床沿上展开，另一只手则托着那把金算盘，五个手指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那小小的算盘上翻飞起来。

“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盘珠碰撞声，在这死寂的婚房内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韵律。

夜寻欢下意识地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后退了半步，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个诡异的女人。

她疯了吗？

新婚之夜，面对一个手持“利刃”的疯子丈夫，她不哭不闹，不求饶不反抗，反而拿出算盘开始算账？

“夜大少爷，”柳知意甚至没有抬头看他，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的草纸和算盘上，语速极快，条理却清晰得令人发指，“我们来算一笔账吧。”

“你名下最大的三家产业——春风楼、金玉赌场和恒通当铺。我花了五十两黄金，从黑市买来了它们近三年的流水总账和坊间风评。很有趣，不是吗？”

夜寻欢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柳知意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出一串清脆的残影，嘴里继续说道：“先说春风楼。表面上看，它是上都城最大的销金窟，客流如云，日进斗金，去年的账面盈利是二十万两白银。但是，它的各项支出，包括酒水采买、人员薪资、胭脂水粉、房屋修缮等等，总计高达三十五万两。也就是说，这家全上都城最赚钱的青楼，去年一年，不仅没赚到一分钱，反而净亏空了十五万两白银。夜大少爷，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

“再说恒通当铺。上都城里一共有八家分号，账面上看，生意稳定，不好不坏，每年总共能有个三五万两的微薄利润。但是，你手下的那些掌柜们，利用死当和活当之间的差价，大肆侵吞客人的抵押品，再通过黑市渠道低价卖出，从中疯狂吃回扣。我粗略地算了一下，光是这一项，你每年被底下人贪墨的银子，就不下十万两。”

夜寻欢脸上的那点醉意，已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滔滔不绝的女人。

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这些都是产业内部最核心的机密，就连他自己，也是花费了大量心血才查出一点眉目。

柳知意却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算盘珠的碰撞声变得更加急促。

“最后，我们来说说你那家最有趣的‘金玉赌场’。”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这家赌场，是你所有产业里亏空最严重的地方，也是手段最高明的地方。他们利用一种极其隐蔽的阴阳高利贷合同，将九出十三归的利息，在账面上做成了普通的借贷。那些被榨干了家底的赌徒，他们亏掉的银子，有七成，都没有进入赌场的账房，而是被一些‘看不见的手’直接抽走了。”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算盘重重地往床沿上一放。

“春风楼亏空十五万，当铺被贪十万，赌场账外流失至少四十万。三项加起来，一年就是六十五万两白银的亏空。夜寻欢，你这位夜家嫡长孙，每年辛辛苦苦地扮演着纨绔子弟，为你二叔的儿子铺路，结果到头来，你名下的产业，早就被蛀虫啃得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这些被底下人贪污的巨款，都去了哪里吗？”

夜寻欢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冷得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

柳知意直视着他，缓缓说出了最后的答案。

“这些钱，并没有凭空消失。它们通过几个极其隐蔽的地下钱庄网络，经过了至少七次以上的洗白和转移，最终，悄无声息地，全部流向了同一个地方——你那位对你‘关怀备至’的好二叔，夜奉戈的私人金库。”

轰！

这番直击命门的精准分析，如同一道惊雷，在夜寻欢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大受震撼。

他身上所有伪装出来的癫狂与暴虐，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的、极其深沉而冰冷的杀意。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面不改色的女人，心中涌起了惊涛骇浪般的怀疑。

她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被临时推出来替嫁的庶女所能触及的范畴。

她不仅知道他名下产业的亏空，甚至连最隐秘的资金流向，都一清二楚。这种能力，这种情报网……

夜寻欢的心中，一个念头疯狂滋长——这个女人，绝对是二叔夜奉戈精心培养出来的，一个顶级的细作！

她今天所做的一切，从街头的惊马，到洞房里的算账，根本就不是什么自救，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试探！她在试探自己的底细，试探自己对这些产业的掌控程度，企图彻底摸清他这个“废物”的真实面目！

想到这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寒光。

他手中那柄被拆穿的“钝器”，在无人察觉的暗中，悄然调整了握持的角度，蓄满了随时可以一击毙命的力量。

他确信，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一瞬间，就用这把钝器的尖端，刺穿她那纤细脆弱的喉咙。

他看着柳知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的杀意，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