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烈酒与目光

“哎呀，大嫂，你可算是来了！我们这些做弟妹的，都等你半天了！”
二太太李氏的声音，尖锐而又热情，第一个划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她端着酒壶，笑意盈盈地走到苏婉清面前，不由分说地，就将她面前那只空着的酒杯，倒得满满当当。
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不是宴席上常见的温和果酒，而是那种边关将士才喝的，能点着火的，烧刀子！
“大嫂，你别介意啊。”李氏的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切，“今儿呢，是咱们国公府天大的喜事！咱们的大都督，咱们的辞弟，凯旋归来！这第一杯酒，理应由你这个大房的长嫂，来敬！”
她说着，将那杯满满的烈酒，直接递到了苏婉清的面前。
另一个二房的媳妇也跟着凑了上来，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全场的人都听见。
“是啊，大嫂！这杯酒，你不光要敬，还得替整个大房，赔个罪！”
“赔罪？”苏婉清抬起那双因高烧而显得水光潋滟的眸子，声音沙哑地问。
“那可不！”李氏立刻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猖狂的、主持公道的表情，“当年，辞弟在府里，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你们大房是怎么对他的？吃不饱，穿不暖，连个正经的院子都没有！如今，他出人头地了，成了咱们大楚的英雄！你这个做长嫂的，难道不该替你那死去的夫君，替你们大房，为当年的怠慢和过错，向咱们的大都督，赔个不是吗？！”
这番话说得，是何等的“大义凛然”！
她们将羞辱，包装成了赔罪。
将霸凌，伪装成了规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他们看着那个被团团围住的、孤立无援的女人。
又不由自主地，瞟向了主位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他们在等。
等这个府里，如今唯一的主宰，做出裁决。
然而，谢辞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旧靠在椅背上，只是换了个姿势，端起面前那只精致的酒盏，用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盏壁上，反复地、有节奏地，轻轻摩擦着。
他的视线，越过了喧闹的人群，越过了那些谄媚的、幸灾乐祸的脸孔。
全程，都死死地，锁定在那个被围在中央的、他的“嫂嫂”身上。
那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
冷漠。
审视。
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在欣赏一场精彩表演般的，玩味。
他没有开口。
也没有，向周围那些如同雕塑般的玄甲军士兵，下达任何阻止的指令。
这个态度，就是最明确的默许。
李氏和那些婆子们，瞬间就领会了。
她们的胆子，更大了。
“大嫂，你怎么不喝啊？”李氏的脸上，露出了假惺惺的催促，“大家可都看着呢！你这么不给辞弟面子，是还想着你那大房的架子，看不起咱们这些庶出吗？”
“就是啊！一杯赔罪酒而已，怎么，大少夫人还喝不得了？”
“我看她就是心里不服气！”
周围，响起了大量的、恶意的嘲笑声。
苏婉清坐在那里，被这群女人，死死地围堵在座位上。
退无可退。
避无可避。
她是个深闺妇人，平日里连果酒都很少沾。这烈性如火的烧刀子，一杯下去，就足以让她烧穿愁肠。
更何况，她现在，还发着高烧。
她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推开那杯酒。
可她的手，刚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她想起了谢辞的话。
——“展现出你对我，最真实的‘服从’和‘诚意’。”
这，就是他要的“诚意”吗？
用这种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最后的尊严，彻底碾碎？
苏婉清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隔着重重人影，她看到了他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感情的眼睛。
他在看着她。
冷眼旁观。
这一刻，苏婉-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一件，比死更可怕的事。
在这个由权力主导的国公府内，一旦失去了谢辞的庇护，或者说，一旦惹得他不快，她将彻底地，丧失所有的生存与社会保障。
她会比一只蝼蚁，还要卑微。
会被这些人，用无数种她想都想不到的、残忍的方式，活活折磨至死。
那个男人，正在用这种极端的、残忍的折磨手段，来给她上，这血淋淋的，第一课。
苏婉清缓缓地，收回了自己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她放弃了。
放弃了所有，无谓的肢体拒绝。
在众人那惊讶又带着一丝嘲讽的目光中，她伸出了那双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的、苍白的手，接过了李氏递过来的那杯酒。
“好！大嫂就是爽快！”李氏见她服软，立刻大声叫好。
可事情，还没完。
另一个二房的媳-妇，立刻又端着一杯满满的烈酒，挤了上来。
“大嫂，这杯，是替我们这些做弟妹的敬你！感谢你深明大义！”
紧接着，是第三杯，第四杯……
老夫人身边的那些婆子，也狞笑着，围了上来。
“大少夫人，这杯，是老奴替我们那死去的赵嬷嬷敬你的！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我们这些下人计较啊！”
一杯又一杯，满满的烈酒，被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她的手里。
每一杯，都代表着一种羞辱。
每一杯，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
苏婉-清面无表情。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
她只是端起第一杯酒，仰起头，闭上眼睛，将那滚烫的、辛辣的液体，一口气，全部灌进了自己的喉咙。
烈酒，如同烧红的烙铁，从她的口腔，划过她的食道，一路灼烧到她的胃里。
那股强烈的、火辣辣的灼烧感，让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哎哟，大嫂怎么还哭了？这是高兴的吧？”
“快，下一杯！下一杯！”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杯酒，又被递到了她的嘴边。
她没有反抗。
她只是机械地，接过，然后，仰头，灌下。
一杯。
两杯。
三杯。
她不记得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
她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和胃，都像是在被一团火，疯狂地燃烧着。
高烧带来的晕眩，和酒精带来的麻痹，交织在一起，让她的意识，开始渐渐地，变得模糊……
整个宴会厅，都充斥着刺耳的、放肆的笑声。
而那个坐在最高处的男人，依旧在用手指，轻轻地，摩擦着手中的酒盏。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眼前这场，针对一个女人的、群体性的霸凌和摧残，与他，毫无关系。
他就那么，冷眼看着。
看着她，被这些人，一步一步地，逼迫至生理崩溃的边缘。